去年深秋,我跟着一艘白色的殡葬船出海。甲板上站着二十几个人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手里捧着用蓝布包裹的骨灰盒。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脸颊,有人低声哼起《军港之夜》,调子颤巍巍的,像被浪头打湿的纸。船行至指定海域,工作人员打开骨灰盒,白色的骨殖混着细碎的花瓣落入海面,瞬间被涌来的浪花卷走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选择海葬的人,或许早就把大海当成了另一种故乡。

我想起邻居陈奶奶。她是个退休的地理老师,客厅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,太平洋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。晚年时她总爱坐在阳台看海,说自己年轻时跟着考察队去过西沙,见过最蓝的海水,也见过海龟驮着夕阳游进深海。"人这一辈子,占了太多土地了,"她摸着地图上的蓝色区域,"死了就该还给大海,让鱼吃了,让珊瑚长了,多好。"她走的时候九十岁,遗嘱里写得清楚:不立碑,不烧纸,骨灰撒进她年轻时考察过的那片海。子女们起初舍不得,后来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:"海水是流动的,我就能去看所有没去过的地方。"

什么样的人死后要海葬-1

环保志愿者小周的故事更让我触动。他是海洋生物专业的研究生,生前总在海边捡垃圾,手臂上晒出明显的黑白分界线。有次我们一起清理塑料瓶,他指着远处的排污口叹气:"土葬要占耕地,火葬要烧燃料,骨灰盒还是塑料的。你说人怎么连死了都要给地球添麻烦?"他二十六岁那年因意外离世,父母按照他的遗愿,把骨灰和他生前培育的珊瑚苗一起沉入海底。葬礼那天,潜水员说看到一群小丑鱼绕着珊瑚苗游,像在守护什么。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总觉得那片海域的海水格外清澈,好像真的有个爱海洋的年轻人,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

老家渔村的林伯则代表了另一种选择。他是个老渔民,一辈子在船上过,皮肤像晒焦的树皮,手上全是被渔网勒出的茧子。他常说:"鱼从海里来,最后回海里去;人靠海吃饭,死了也该漂在海上。"他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真正的渔民去世,都要让子孙把骨灰撒进常去的渔场。林伯走的那天,他儿子开着那艘跟了父亲三十年的木船,在熟悉的海域撒下骨灰,还撒了一把父亲最爱吃的虾米。"爹,你看这浪,跟你年轻时带我出海时一样大,"他对着海面喊,"以后咱家的网,还在这片海下。"

其实现在越来越多普通人也开始选择海葬。同事小李的母亲去年去世,生前是个爱旅行的阿姨,总说"人生就该在路上"。她觉得墓地太安静,像被关起来了,不如撒进大海,"今天漂到青岛,明天漂到三亚,多自由"。还有我同学的外公,参加过海军,骨灰撒在了他当年服役的军港,家属说老人常梦到军舰的汽笛声,"这下好了,能天天听了"。

说到底,选择海葬的人,心里都装着一片海。可能是对自然的敬畏,可能是对自由的向往,也可能只是想以最轻盈的方式,与世界告别。大海从不拒绝任何生命的回归,那些撒入海中的骨灰,会变成浪花,变成鱼群,变成珊瑚,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。就像陈奶奶日记里写的:"死亡不是终点,是换个地方看世界。"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尊重每一个人对"故乡"的选择——无论是土地,还是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