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，我陪姑姑参加了姑父的海葬。船驶出港口时，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，姑姑攥着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，指节泛白。姑父生前总说自己是“海边长大的孩子”，退休后最爱做的事就是在沙滩上捡贝壳，所以临终前他留下话：“把我撒进大海，省得占地方，还能天天看海。”那天的海很平静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当工作人员打开骨灰盒，白色的骨灰随着缓缓倾斜的木勺落入海中时，我忽然听见身边的阿姨小声问：“这骨灰……最后会去哪里呢？”

其实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。骨灰看起来像干燥的沙土，撒进大海后，真的会像姑父说的那样“看海”吗？后来我特意查了资料，也问过从事殡葬服务的朋友，才知道骨灰的成分主要是磷酸钙、碳酸钙等无机物，还有少量未完全燃烧的碳。这些物质在海水中不会像塑料那样污染环境，反而会慢慢分解。朋友说，骨灰落入海水的瞬间，最先会被海浪打散，细小的颗粒随着洋流漂动，有些会被浮游生物或贝类吸附，成为它们生长的养分；稍大一点的颗粒可能会沉入海底，和泥沙混在一起，慢慢被微生物分解成更细微的物质。就像陆地上的落叶归根，骨灰在海里，也在以另一种方式“回归自然”。

姑姑后来跟我说，海葬结束后的第三个月，她收到了一份“海葬纪念证书”，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，印着撒灰时的经纬度。“我查过那个位置，”她指着手机上的海图，“附近有片浅滩，每年春天会有成群的海鸥来歇脚。我总觉得，老周说不定就变成了海鸥翅膀上的一片羽毛，或者浅滩里的一颗沙砾，看着我呢。”这种想法或许带着些主观的念想，但我见过不少参加海葬的家属，他们大多不觉得这是“失去”，反而觉得是一种“延续”。有位老人的女儿说，父亲生前喜欢钓鱼，现在骨灰融入大海，等于“回到了他最爱的地方，说不定还能看着鱼儿游来游去”。这种把思念寄托在自然中的情感，让冰冷的殡葬仪式多了些温度。

现在再想起那天的海，我忽然明白姑父说的“看海”是什么意思。骨灰没有消失，它变成了海水里的微量元素，变成了海藻的养分，变成了沙滩上被阳光晒暖的沙粒。就像生命从自然中来，最终又回到自然中去。海葬不只是一种环保的殡葬方式，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告别——我们把亲人的骨灰交给大海，大海则用它的辽阔和包容，让这份思念有了更长久的安放之处。或许某天，当我们在海边看到跃起的鱼群，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，会忽然觉得，那些爱过的人，从未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