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我陪着母亲走进天津市殡仪服务中心的海撒服务窗口时,玻璃窗上正映着窗外的银杏叶,黄得像一捧揉碎的阳光。母亲手里攥着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,指尖微微发颤,那是她第一次正式谈论父亲的身后事——海葬。父亲生前总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在海边安个家,退休后总爱翻出年轻时在塘沽当兵的照片,指着照片里蓝得晃眼的海说:“你看这海,多大方,什么都能装下。”所以当母亲提出海撒时,我几乎没有犹豫,仿佛父亲早就用他的念叨,为自己选好了最后的归宿。
负责接待的李姐递来一杯温水,声音放得很轻:“您别着急,咱们一步一步来。”她拿出表格,上面列着所需材料:逝者身份证明、家属关系证明、骨灰存放证明,还有一份自愿海撒的申请书。“现在流程简化多了,材料齐全的话,当天就能预约。”李姐边说边指着墙上的日历,“每月农历初一、十五前后有固定的海撒航班,从塘沽港出发,航程大约两小时。家属可以陪同登船,也能选择代撒,不过大多数家庭还是想亲自送最后一程。”母亲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,我在旁边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头,突然觉得,原来告别也可以不用那么沉重。

出海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我们跟着车队到了码头。同船的有二十多个家庭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,但没有想象中的悲戚。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抱着个小盒子,里面装着他妻子的骨灰,他笑着说:“老伴儿一辈子爱干净,说土葬占地方,海葬多好,干干净净的。”船缓缓驶离港口,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远处的灯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父亲生前总说他喜欢大海的声音,此刻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,倒像是他在轻轻哼着年轻时爱唱的军歌。工作人员开始组织家属准备,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,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,却不是因为冷。
“请家属依次到船头来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母亲深吸一口气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我扶着她的胳膊,看见她把骨灰盒打开,里面除了骨灰,还有几片她精心保存的银杏叶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树。工作人员将骨灰和提前准备好的花瓣混合在一起,母亲颤抖着接过,迎着海风轻轻撒向海面。骨灰随着浪花散开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慢慢融入深蓝的海水里。那一刻,母亲突然笑了,眼角却有泪滑落:“老头子,这下你可算如愿了,在海里好好‘溜达’吧。”
后来才知道,天津从2012年就开始推行海撒服务,这些年不断优化流程,现在不仅全程免费,还会为家属提供纪念证书和集体追思仪式。李姐说,这几年选择海撒的家庭越来越多,年轻人带着父母来咨询的也不少,大家开始理解,让生命回归自然,或许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。父亲“走”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我和母亲又去了塘沽港,海边的风还是那么咸,海鸥在头顶盘旋。母亲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说:“你爸肯定在这儿呢,说不定正跟着浪花看我们呢。”我突然明白,海葬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在潮起潮落间,在海鸥的啼鸣里,父亲以最温柔的方式,继续守护着我们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