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一个清晨,我跟着表姑一家来到海边码头。风里带着咸湿的凉意,远处的海平面刚泛起鱼肚白,几只海鸥低低掠过,翅膀划破晨雾。那天是送姑父最后一程的日子——我们要去完成他生前反复念叨的心愿:把骨灰撒进大海。表姑红着眼眶说,这叫海葬,是姑父选了一辈子的归宿。在此之前,我只在书本里见过这个词,总觉得带着些遥远的诗意,直到那天站在码头,才明白它藏着多少普通人对生命的理解。
其实海葬并不是新鲜事。早在千年前,靠海而生的民族就有“以海为归”的传统。渔民们相信,大海是生命的摇篮,逝去后回归大海,就像回到最初的故乡。我曾在博物馆见过一幅古画,画中船员将同伴的骨灰撒入波涛,船头插着白色的幡,船尾飘着纸钱,那肃穆的场景,和今天我们要做的事,竟有几分相似。只是现代海葬少了些仪式化的繁复,多了对自然的敬畏——如今的骨灰坛大多用可降解材料制成,遇水即溶,不会给海洋留下负担。姑父生前总说:“人从自然来,回自然去,别占着土地,给活人腾地方。”这话听着实在,却藏着最通透的生死观。
海葬的流程比我想象中简单,却又格外郑重。前一天,我们在殡仪馆将姑父的骨灰装进食盐制成的可降解骨灰坛——这种坛子遇到海水会慢慢溶解,不会污染海洋。清晨六点,我们登上民政部门安排的海葬专用船,船舱里已经有另外三户家庭,大家都安静地坐着,手里捧着或大或小的骨灰盒,空气里有压抑的沉默,却没有想象中的悲戚。船行至指定海域,船长鸣笛三声,像是在向大海通报。工作人员轻声引导我们走到甲板,表姑颤抖着打开骨灰坛,姑父的骨灰是灰白色的,带着细微的颗粒感。她将骨灰一点点撒向海面,海风突然大了些,骨灰被吹成细碎的粉末,一部分落入水中,像雪花般慢慢沉下去,一部分被海浪卷着,随波漂向远方。表姑突然笑了,带着泪说:“你看,他真的回家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那天回来的路上,表姑说,姑父年轻时是海军,在海上漂了二十年,大海是他最熟悉的地方。“他总说,死后不想占一块地,不想每年让我们跑老远扫墓。撒进海里,我们想他了,就来海边坐坐,听听浪声,就像他还在身边。”我忽然明白,海葬从来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。它让生命以最轻盈的方式回归自然,也让活着的人少了一份“必须去哪里悼念”的束缚,多了一份“抬头可见,侧耳可闻”的念想。现在越来越多城市推出海葬服务,政府还会提供补贴,越来越多人像姑父一样,选择把大海当作最后的归宿。或许,真正的告别从不是遗忘,而是让爱以更自由的方式延续——就像那些融入大海的骨灰,终会化作浪花,化作海风,留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