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，我在整理他遗物时，翻到一个泛黄的笔记本，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：“把我撒进黄海，跟着浪花走。”字歪歪扭扭，是他化疗后手抖着写的。我盯着那行字发愣，心里又酸又乱——撒海？可骨灰撒进海里，会不会有毒？大海那么干净，会不会被污染？国家允许这么做吗？

带着这些疑问，我先跑了趟民政局。接待我的是位戴眼镜的大姐，听我说明来意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：“骨灰撒海属于生态安葬，国家是鼓励的。”她指着《殡葬管理条例》里的条文给我看，“只要提前向民政部门备案，选择指定的海域和时间，就合法合规。”我追问要不要复杂手续，她笑着摇头：“现在流程简化了，填个申请表，提供逝者身份证明，家属签字就行。像青岛、大连这些沿海城市，每年还有集体撒海活动，有专门的船只和工作人员协助。”我想起父亲年轻时跑船，总说黄海的浪最温柔，原来他早把“家”选在了那里。

解决了“能不能撒”的问题，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，可“有毒”的顾虑还像根刺扎着。我拿着父亲的火化证明去医院问医生，老同学李医生听完我的担心，给我画了张图：“骨灰主要成分是磷酸钙，还有点钙、镁、钾的氧化物，都是无机物。人死后火化时，高温把有机物全烧光了，剩下的这些东西，就跟石头差不多，哪来的毒？”他顿了顿，翻出一篇论文，“你看，环保部门测过，骨灰里重金属含量比土壤还低，撒进海里就像往水里扔了把沙子，根本不会污染。”我还是不放心，又打电话给海洋局，接电话的小伙子说：“我们监测过撒海区域的水质，几年下来，pH值、溶解氧这些指标都正常，海洋生物也没受影响。倒是有些地方乱埋乱葬，骨灰盒的木材、塑料才可能污染环境呢。”

今年清明前，我跟着集体撒海的队伍上了船。黄海的风带着咸腥味，吹得人眼睛发潮。工作人员指导我们把骨灰和花瓣混在一起，慢慢撒进海里。看着白色的骨灰随着花瓣沉入碧绿的海水，像一群安静的鱼游向深处，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“人从自然来，回自然去，多干净。”那一刻，所有的顾虑都散了——原来所谓的“有毒”，不过是生者对逝者的过度牵挂；所谓的“能不能”，早有国家的规定和自然的包容在托底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总爱捡个贝壳放在口袋里。仿佛父亲真的跟着浪花来了，带着黄海的风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。骨灰撒海，不是消失，是换了种方式回家；不是污染，是把最后的温柔还给自然。那些曾经的疑问，如今都成了安慰——原来爱到最后，真的可以这样轻盈又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