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第一次和我说起海葬的事,是在他78岁生日那天的傍晚。夕阳把阳台的瓷砖染成暖金色,他摩挲着退休前买的航海模型,忽然轻声说:"等我走了,把骨灰撒进大海吧,比埋在盒子里自由。"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,突然意识到这个总说"还早呢"的老人,已经悄悄为生命的终点做了打算。
最初的半年里,我像逃避什么似的不敢深想。直到去年春天他因心肺功能衰竭住院,躺在病床上还反复叮嘱"别买墓地,海葬最省事"。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,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查资料。原来海葬并非随便找片海域撒骨灰就行,需要向民政部门申请,由专业机构组织集体仪式。在街道办的便民服务窗口,戴眼镜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沓表格,指着其中一项说:"本市户籍居民可以申请免费海葬服务,需要逝者身份证、死亡证明和家属关系证明。"窗外的玉兰花正簌簌落着花瓣,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,忽然觉得父亲期待的"自由",原来需要这么多郑重的手续。

办理手续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告别。在公证处做亲属关系公证时,公证员核对父亲的结婚证,照片上25岁的他穿着中山装,笑容明亮得晃眼。去殡仪馆领取骨灰那天,工作人员用红布捧着方形的骨灰盒,分量比想象中轻。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头看航船,那时他的手掌宽厚有力,能稳稳托住我的整个童年。捧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,春风卷着纸钱灰掠过脚边,我突然明白父亲选择海葬的深意——他一生爱水,年轻时是远洋货轮的轮机长,退休后每天去海边散步,大海是他最熟悉的归宿。
今年清明前,我们接到了殡葬服务中心的电话,通知4月15日有集体海葬仪式。那天清晨五点半,我和弟弟带着母亲、女儿在码头集合。同船的有二十多个家庭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或方或圆的骨灰盒,沉默地站在甲板上。当拖船驶离渔港,朝阳从海平面升起,把海水染成琥珀色。工作人员轻声指导我们将骨灰与花瓣混合,当父亲的骨灰随着白菊、勿忘我一同落入海中,忽然有成群的银鱼跃出水面,在晨光里划出银色的弧线。母亲握着我的手喃喃说:"你爸年轻时总说,大海是活的。"
返程时海风渐起,女儿指着远处的灯塔问:"爷爷会变成浪花来看我们吗?"我望着无垠的碧波,想起父亲曾说过,海水蒸发成云,落下成雨,汇入江河又回到大海,这是最干净的循环。现在每次走过海边,听着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,仿佛还能听见他哼着跑调的《水手》。那些曾经让我辗转难眠的困惑,那些关于仪式、关于记忆的焦虑,都在海水中慢慢溶解。原来最好的怀念,不是把亲人禁锢在方寸墓地,而是让他以另一种方式,回归最热爱的自然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