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父亲退休那年,我陪他去了趟威海。他站在刘公岛的海边,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,突然转头对我说:"你看这大海,多好啊。不管什么东西掉进去,它都照单全收,不挑不拣,还能把咸涩酿成温柔。"那时我只当是老人触景生情的感慨,没曾想多年后,这句话会成为我处理他后事时最清晰的指引。

父亲走得很突然,心梗来得像夏日的雷阵雨,前一天还在阳台侍弄他养了五年的兰草,第二天就躺在ICU里没再醒来。处理后事的那些天,家里像被浓雾罩着,姑姑红着眼眶说"得找块好地,让你爸入土为安",表哥也附和"传统总得守着,不然以后想祭拜都没地方去"。我摸着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蓝色夹克,口袋里还装着半张泛黄的船票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出海打鱼的票根,突然想起他说过的"大海包容一切"。

人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-1

其实父亲不是没表露过心意。他七十岁生日那天,我们在海边餐厅吃饭,他指着窗外的海鸥说:"你看它们飞得多自在,生在天上,落在海上,最后也融进风里。人啊,别太执着于一块石碑,占着土地多浪费。"当时我笑着打岔,说他"老糊涂了净说胡话",现在才懂,那是他对生命最通透的理解。他曾在海边救过一只翅膀受伤的海鸥,每天去喂食,直到它能重新起飞。那天他回来时眼睛发亮:"你看,生命本来就该属于自然,关在笼子里才是真的失去。"

撒海那天是个晴朗的清晨,我们租了艘小船,开到离岸边几海里的地方。母亲抱着父亲的骨灰盒,手指轻轻摩挲着盒面,那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一句"海内存知己"——是他自己选的。我打开盒盖,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父亲每次从海边回来时身上的味道。骨灰很轻,像碾碎的月光,我和母亲一起,将它们缓缓撒向海面。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那些细碎的颗粒遇到海水,便温柔地散开,有的跟着浪花浮起,有的慢慢沉入深蓝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,却又不像告别。

回来的路上,母亲突然说:"你爸这下真成了'海的孩子'了。"我望着船尾泛起的涟漪,突然明白,所谓"入土为安",安的或许不是逝者,而是生者对"失去"的恐惧。当骨灰融进大海,没有冰冷的墓碑,没有固定的坐标,父亲却以另一种方式"存在"着——他是涨潮时漫过脚踝的清凉,是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,是我们每次看到大海时,心里那句"爸,我们来看你了"。

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还是会带一束他最爱的野菊,不用插在花瓶里,就放在沙滩上,让海浪带走。看着花瓣被海水轻轻卷走,像一封寄往远方的信,我知道,父亲一定收到了。骨灰撒进海里,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最温柔的姿态,回到了最初的地方——那个包容一切、孕育一切的怀抱里。这里没有边界,没有期限,只有海风永远带着他的声音,轻轻说:"别怕,我一直都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