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父亲走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商量后决定,让他以海藏的方式回归自然。他生前总说自己是“海边长大的野孩子”,退休后每年都要去海边住上两个月,看潮起潮落,捡沙滩上的贝壳。所以当殡葬师提到“海藏”时,我们几乎没有犹豫——让他回到最爱的大海里,或许是最好的告别。
真正开始准备时,才发现海藏用的骨灰盒和传统的很不一样。跑了好几家殡葬服务机构,工作人员都告诉我,海藏骨灰盒最重要的是“可降解”。“不能用石材、金属这些难分解的材料,会污染海洋。”一位从业十多年的大姐拿出样品时,我才注意到它们的材质:摸起来像厚实的牛皮纸,但比普通纸坚韧得多;颜色多是米白、浅棕这类自然色,没有亮漆,也没有复杂的雕花纹路,只有盒盖上偶尔有一圈浅浅的海浪纹或树叶纹,简单得像一片晒干的荷叶。

最常见的是纸浆模塑骨灰盒。大姐递给我一个样品,重量很轻,单手就能托住。“这里面掺了植物纤维和天然黏合剂,”她用指甲轻轻划了划盒身,“你看,不会掉渣,装骨灰时足够结实,但泡在海水里3到6个月就会慢慢分解。”她还说,好的纸浆骨灰盒会经过“防水处理”,但不是用塑料涂层,而是打蜡——天然蜂蜡或植物蜡,既能短暂防潮,又能在海水里逐渐融化。我指尖划过盒盖,能感觉到纸浆纤维的纹理,像是握着一把晒干的稻壳,带着大地的粗糙和温度。
后来在一家主打“生态殡葬”的工作室,我又见到了更特别的材料。有个用淀粉基材料做的骨灰盒,颜色是淡淡的乳黄色,表面有细密的磨砂感,摸起来像一块软质的玉石。“这里面有玉米淀粉和土豆淀粉,”工作室的设计师说,“加热塑形后硬度够,降解时还能成为海洋微生物的养分。”旁边还有个竹纤维做的盒子,浅棕色,盒身能闻到淡淡的竹香。“竹子生长快,不用砍大树,本身就是环保材料。”设计师指着盒底的一行小字,“你看,这里写着‘降解时间≤180天’,而且竹纤维在海里分解时,会释放一点点天然的抑菌成分,能减少对海洋环境的影响。”最让我心动的是一个海藻纤维盒,深绿色,像一片被压实的海带。“这是用海带、紫菜的提取物做的,”设计师笑了笑,“从海里来,回海里去,也算一种圆满。”

最后我们选了那个竹纤维的骨灰盒。盒盖上刻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诗: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刻字的凹槽里没有刷漆,只留着竹材本身的浅黄。捧着它去海边的那天,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,盒子上的竹纹在阳光下像跳动的波浪。当工作人员将骨灰盒轻轻放入海中,看着它随着浪花慢慢漂远,我忽然明白:这些可降解的材料,不只是为了环保,更是为了让告别变得温柔——没有冰冷的石材阻碍,没有金属的尖锐棱角,只有自然的纹理和温度,陪着他一点点融入海水,像一滴雨落进大海,无声,却永恒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