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殡仪馆的玻璃窗,在父亲的骨灰盒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去年冬天,当我们在八宝山殡仪馆海撒办公室签下确认书时,窗外的玉兰花正积蓄着花苞,就像父亲生前常说的那样,生命是一场循环,落幕时应当回归自然。
办理海撒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有人情味。工作人员递来的《海撒服务指南》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上世纪90年代的海撒船正驶离码头,甲板上的家属们捧着洁白的菊花。"现在的船更稳当了,"负责接待的李姐轻声说,"每年春秋两季是海撒旺季,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发三艘船。"她指尖划过地图上渤海湾的位置,那里有几处用红圈标注的坐标,是经过生态部门认证的骨灰撒放区。

出发那天,我们带着父亲最爱的口琴和一捧他生前栽种的麦冬草。码头上已有十几个家庭在等候,每个人手中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或骨灰袋,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,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。当"渤海福舟"号缓缓驶离秦皇岛港,工作人员开始分发可降解的骨灰袋,袋身上印着淡雅的莲花图案。"这是玉米淀粉做的,三个月就能在海水中完全分解。"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技术员解释道,他胸前的工作牌写着"海洋生态监测员"。
船行至指定海域时,广播里响起舒缓的钢琴曲。我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,将混着花瓣的骨灰缓缓撒向海面。父亲的口琴被我轻轻放入海中,金属表面很快覆上细密的水珠,像他生前含泪的笑眼。海鸥突然从船舷两侧掠过,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,仿佛在接引远行的灵魂。后排有位白发老人打开一个陈旧的铝制饭盒,将里面的骨灰一把把撒向大海,"老头子,你看这海水多蓝啊,比咱们老家的河宽多了。"
返航途中,我倚在栏杆上翻看父亲的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"生于江河,归于大海,此乃幸事。"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,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在暮色中融为一体。甲板上,几个孩子正用手指着浪花里跳跃的光斑,他们或许还不懂生死的距离,却已在这温柔的告别中,触摸到了生命轮回的温度。

船靠岸时,夕阳正将海水染成琥珀色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颁发了海撒纪念证,证书内页印着撒放海域的经纬度和当天的潮汐记录。我把证书轻轻放进父亲的相册,旁边是他22岁时在海边拍的黑白照片,那时的他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。此刻忽然明白,海撒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另一种方式融入世界的开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