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我陪父亲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——海葬。他走前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说:“别给我买墓地,把我撒进海里,跟着浪花走,多自在。”那时我只觉得喉咙发紧,直到葬礼公司打来电话确认流程,才猛然意识到:海葬不是简单的仪式,准备物品的每一步,都是和他好好告别的最后机会。
最先要准备的是衣物。去衣柜翻找时,最先看到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。父亲退休前在中学教数学,总穿着它上课,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,左胸口袋还有块母亲缝的补丁——那是有次板书时被粉笔灰烫了个小洞。葬礼公司的人说不用准备新衣服,“旧物带着生活的温度,逝者穿得自在”。我又找了双他常穿的布鞋,鞋底软得像棉花,鞋跟处有他自己粘的防滑贴,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,比任何崭新的寿衣都让人心安。
骨灰容器的选择费了些心思。一开始想选木质的,觉得温润,母亲却摇头:“木头泡在海里会漂起来,他要的是沉下去,跟着洋流走。”最后挑了个浅灰色的陶瓷坛,坛口有圈简单的缠枝纹,是父亲喜欢的素雅样式。装骨灰那天,母亲把他的老花镜、银质钢笔和半块用了多年的橡皮放了进去——那橡皮是他批改作业时总攥在手里的,边角早被捏得圆滚滚。葬礼公司特意提醒,容器不能有金属配件,盖子要留个小缝,方便海水慢慢渗入,“让骨灰和大海真正融在一起”。

纪念物品是母亲一点点攒起来的。父亲的牛皮日记本,封面磨得发亮,里面夹着他50岁时写的“若有来生,还想做个教书匠”;我小时候画的全家福,他一直压在书桌玻璃下,边角卷了边;还有一小袋他种的薄荷种子,去年夏天阳台的薄荷丛长得比人还高。撒骨灰时,母亲把这些轻轻放进坛里,又从布袋里抓出把干桂花——父亲爱喝桂花茶,每年秋天都要去后山摘一把。后来才知道,这些纪念物不用太多,小而轻的物件最适合,太重会沉得太快,留不住告别的时间。
家属要带的东西虽琐碎,却最见贴心。提前查了天气预报,那天有风,特意备了轻便的折叠椅,码头上没遮挡,父亲的老战友们坐着等船时,都说这椅子带得值。母亲装了个帆布包,里面有保温杯(泡着父亲爱喝的龙井)、几包纸巾(海风一吹,眼泪总止不住)、还有个小小的急救包——表哥有高血压,怕他情绪激动头晕。最没想到的是塑料袋,葬礼公司发了几个厚袋子,说是装换下的衣物和垃圾,“大海干净,咱们不能留一点东西在船上”。
海葬那天,晨光把海面染成琥珀色。当骨灰坛顺着滑道沉入水中,蓝格子衬衫的衣角从坛口飘出来,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碰了碰浪花。我忽然明白,准备这些物品时的犹豫、挑选、摩挲,都是在把父亲的一生重新过了一遍——他的喜好,他的习惯,他藏在细节里的爱。如果你也正要陪亲人走这最后一程,别慌,跟着心走就好,那些带着温度的旧物,会替你把没说完的话,轻轻告诉大海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