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北京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凉意,我攥着外婆的死亡证明站在颐和园北宫门外的小巷里。青灰色砖墙爬满爬山虎,拐角处那间挂着"北京市海葬服务中心"木牌的老式四合院,与百米外颐和园的朱漆宫墙形成奇妙的时空对话。推开斑驳的木门时,原以为会闻到消毒水的味道,却意外撞见满院金桂,细碎的花瓣落在褪色的门垫上。
办公室在正房的东侧,三扇玻璃窗擦得锃亮。穿藏青色制服的王姐正给两位老人看海葬流程册,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间洒下金粉。"您看这张,去年重阳节的集体海葬,家属把花瓣撒进黄海的时候,海鸥跟着船飞了一路。"她指着照片里翻涌的浪花,语气里没有寻常殡葬从业者的沉重。墙角的饮水机旁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盒,标签上"2023年春季批次"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。

等待间隙我踱到院里的石榴树下,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纪念册。某一页里,八旬老人用钢笔写着:"老伴说要像颐和园的昆明湖那样,化作看得见的风景。"泛黄的信纸上还粘着干枯的荷花瓣。王姐端来菊花茶时,我指着照片里熟悉的十七孔桥问:"很多家属会来这儿凭吊吗?"她望向墙外探出的颐和园飞檐:"上个月有位老先生,每周三都带着小提琴来,在知春亭拉《梁祝》,说那是他爱人最喜欢的曲子。"

办理完手续已是午后,走出四合院时正撞见一队穿校服的学生从颐和园出来。孩子们举着的风车呼啦啦转着,彩色纸页掠过"海葬服务"的指示牌。忽然想起外婆生前总说,万寿山上的松柏活了几百年,昆明湖的水映过明清的月亮。或许生命的终点从不是告别,而是化作西堤烟柳的一缕风,佛香阁檐角的一串铃,在某个寻常的秋日,与人间再次相逢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