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个春天,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。他躺在病床上时,总爱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出的天空,说“等我走了,别埋在土里,把我撒进海里吧,我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大海,让海水带着我看看世界”。那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的玩笑话,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微弱,父亲才红着眼眶说“爸的心愿,咱们得办”。
一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海葬该从哪儿着手。父亲先是打电话给社区居委会,工作人员说这事归民政局殡葬管理处管;打给殡葬管理处,又被指引到市殡葬服务中心的海葬专线。接电话的是位声音温和的大姐,她耐心地告诉我们,海葬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撒骨灰就行,得通过正规机构安排,在指定海域进行,“你们先得确认老人确实有这个遗愿,最好有书面证明,没有的话家属得一起签个同意书。然后准备好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、家属身份证和户口本,这些是基础材料”。挂了电话,我和父亲才明白,看似简单的海葬,原来有这么多需要注意的细节。
准备材料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。爷爷是在医院安详离世的,死亡证明由医院开具,盖着红色的公章,纸张薄薄的,却像承载了一生的重量。火化是在市殡仪馆办的,工作人员问我们骨灰要怎么处理,听说要海葬,特意提醒“普通的骨灰盒不行,得用可降解的容器,你们可以在我们这儿买,也可以自己准备,但必须是能在海水里自然分解的材料”。我们选了一个米白色的玉米淀粉降解罐,罐身刻着简单的海浪纹路,父亲摸着罐子说“这个好,爷爷肯定喜欢”。最让我们犯难的是遗愿证明——爷爷生前没写过正式遗嘱,只是口头跟我们提过。殡葬服务中心的大姐说“没关系,你们几个直系亲属一起写个声明,说明老人确实有这个遗愿,然后都签上字就行”。那天晚上,我、父亲、母亲和姑姑围坐在桌前,在一张白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“同意遵照父亲/爷爷遗愿,办理海葬”,每个人的签名都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
材料备齐后,我们去殡葬服务中心办了预约手续。大姐拿出一张表格,让我们填老人的姓名、出生日期、死亡日期,还有家属的联系方式和参加海葬的人数。“这个月的海葬安排在20号,上午九点在渔港码头集合,你们提前半小时到就行。一艘船能坐40个人,你们家里人要是想送送老人,都可以来。”她还特意嘱咐,海葬当天要穿深色衣服,别带太多贵重物品,海风大容易吹丢。20号那天,天出奇地好,蓝得没有一丝云彩。我们一大家子11口人,跟着其他十几个家庭一起登上了那艘印着“生命之舟”的白色海葬船。船缓缓驶离港口,岸边的楼房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,海鸥在船尾追着浪花飞。甲板上很安静,有人捧着鲜花,有人拿着老人的照片,没有人哭,只有风轻轻吹着头发。航行一个小时后,船长通过广播说“我们到指定海域了”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一小束白色的菊花,父亲抱着那个降解罐走到船舷边,我扶着他的胳膊,他轻声说“爸,我们带你看海来了”。罐子打开的瞬间,骨灰混着花瓣被海风扬起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缓缓落入湛蓝的海水里。阳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的,仿佛爷爷真的在笑着向我们挥手。
仪式结束后,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一本墨绿色的纪念册,封面上烫着金字“海葬纪念证”,里面夹着一张卡片,写着“先考XXX先生,骨灰撒海纪念,2023年X月X日”。母亲把纪念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,说“这是爷爷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”。回来的路上,父亲望着车窗外的大海说“以前总觉得把亲人埋在墓里才是孝顺,现在才明白,让他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离开,才是真正的尊重”。
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总会想起那个洒满阳光的上午。爷爷没有化作冰冷的墓碑,而是成了海水里的一滴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