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三月,我跟着舅舅的船出海时,手里捧着的那个红木盒子比想象中轻。盒子里是外婆的骨灰,她生前总说自己是“海的女儿”,年轻时跟着外公在渔船上漂了大半辈子,走前特意交代要把骨灰撒进她最熟悉的那片海。船开到指定海域时,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,舅妈突然红了眼眶,“你外婆总说撒进海里就自由了,可这到底有啥说法啊?”
那天的海是靛蓝色的,远处的岛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墨玉。舅舅把船停稳,海事部门的人递来一张证书,上面写着“骨灰撒海登记证”。我蹲下身打开盒盖,骨灰是浅灰色的,混着几小块没烧透的骨头渣,像被阳光晒了很久的细沙。舅舅说“撒吧”,我顺着风把骨灰往海里扬,那些细沙似的颗粒一碰到海水就散开了,先是在水面浮着,跟着波浪晃了晃,慢慢沉下去,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旁边的表妹突然问:“奶奶这是真的回家了吗?还是像老人说的,撒进海里会变成鱼?”

后来我才知道,“撒入大海有啥说法”这个问题,不同的人心里藏着不同的答案。外婆村里的老渔民们聚在码头等我们回来时,七叔公就蹲在石阶上抽着旱烟说:“海龙王认亲呢。”他说以前渔民出海,要是遇到风浪翻了船,尸体找不回来,家里人就会往海里撒一把米,说“让龙王照应着,送咱娃回家”。在他们眼里,大海不是冰冷的水,是能包容一切的“老娘舅”,人这辈子吃海里的鱼、喝海上的水,走了自然该回到海里去。就像外婆常说的:“人这辈子就像海里的浪,起起落落,最后总要落回海里。”
城里人可能更习惯用“浪漫”来形容海葬。舅妈收拾外婆遗物时,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里面夹着外婆年轻时的照片: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船头,身后是翻涌的浪花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等我老了,要变成浪花,去看看太平洋。”舅妈说,外婆退休后总念叨想去远洋,但身体不允许,“现在撒进海里,她想去哪就去哪,比埋在土里自由多了。”我见过不少选择海葬的家庭,他们很少提“说法”,只说“想让他/她轻松点”——没有墓碑的束缚,没有扫墓的固定时间,去海边吹吹风,觉得逝者就藏在浪花里,这种“看不见却无处不在”的念想,反而让悲伤轻了许多。
也有人会较真“科学说法”。我陪舅舅去办理海葬手续时,工作人员递过一张宣传单,上面写着:“骨灰主要成分为磷酸钙,不含重金属,撒入海洋后会自然降解,对海洋生态无害。”还有人担心“骨灰沉在海底会不会孤单”,其实海葬船会选择水流较急的海域,骨灰很快会被洋流带走,有的可能漂向远方,有的会慢慢融入海底泥沙,变成小鱼小虾的“家”。就像生物老师说的:“生命本来就是循环的,从自然来,回自然去,撒进大海不过是快一点回到循环里。”
现在每次去海边,舅妈还是会带一小袋外婆爱吃的鱼干,撒在礁石上。她说:“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法,就是觉得她能吃到。”其实所谓“说法”,说到底不过是活着的人给思念找的出口——渔民的“龙王认亲”,是对大海的敬畏;外婆的“变成浪花”,是对自由的向往;舅妈的“撒鱼干”,是藏在细节里的牵挂。大海那么大,装得下所有的思念,也容得下所有的“说法”。而那些撒入海中的骨灰,或许真的像外婆说的那样,变成了浪,变成了风,变成了我们每次看向大海时,心里那一点点温暖的念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