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听外婆说,人是从水里来的。那时她坐在老藤椅上,望着院子里那口老井,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我趴在她膝头追问缘由,她便笑着捏捏我的脸颊:"你看那井水,映着天,映着云,水里藏着整个世界呢。"直到很多年后,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里藏着的生命哲学。

去年深秋,外婆在睡梦中安详离世。整理遗物时,我们发现了她压在樟木箱底的一封信,泛黄的信纸上是她清秀的字迹:"我这一生见过不少风景,最眷恋的还是故乡东海边的那片蓝。若真有来生,愿化作一朵浪花,随潮起潮落看遍人间春秋。"捧着信纸的那一刻,窗外的栾树叶子正好簌簌落下,像是替我们回应着这位老人最后的心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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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外婆的遗愿,我们联系了海洋殡葬服务机构。出发那天,天朗气清,白色的游艇载着我们驶向大海深处。当工作人员将骨灰与花瓣混合,缓缓撒向海面时,我忽然想起外婆教我背过的《春江花月夜》:"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"骨灰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像无数颗星星坠入海面,随着波浪渐渐远去,没有墓碑,没有坟茔,却让生命以最自由的方式延续。

返航时,同行的老船长忽然开口:"我在这片海开了三十年船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。其实大海从不会真正带走什么,那些爱过的人、经历过的事,都会化作洋流里的养分,滋养出新的生命。"他指着远处跃出水面的海豚,"你看,它们说不定正带着逝者的祝福在跳舞呢。"海风吹拂着脸颊,带着咸湿的气息,我忽然明白外婆为何选择大海作为最终的归宿——她不愿被一方小小的墓地束缚,渴望以更辽阔的方式拥抱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世界。

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瓶家乡的井水。当清澈的井水融入蔚蓝的大海,就像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那些关于生命的困惑,关于离别的悲伤,都在潮起潮落间渐渐释然。原来最好的怀念不是将逝者囚禁在方寸之地,而是让他们以自然的方式回归循环,在浪花里,在潮汐中,在每一声海鸥的啼鸣里,继续陪伴着我们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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