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整理父亲遗物时，我在他常用的牛皮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。纸页边缘有些卷翘，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——那是他七年前写下的遗嘱，末尾一行写着："身后事从简，骨灰撒入黄海，不必立碑，不必祭奠，让浪花替我看看世界。"盯着那行字，我忽然想起他总说的话："人这一辈子，来处是尘土，去处也该是天地。"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：骨灰真的可以撒到大海里吗？那些影视剧里浪漫的海葬场景，在现实中真的能实现吗？

带着这个疑问，我先去了社区附近的民政服务窗口。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《殡葬服务指南》，指着其中一页说："国家早就鼓励生态安葬了，海葬就是其中一种。"她告诉我，2016年民政部就发布过《关于推行节地生态安葬的指导意见》，明确支持骨灰撒海、树葬等不占土地的安葬方式，现在全国已有20多个省份开展了海葬服务。办理时需要提供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，以及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的同意书，再联系当地的殡葬服务机构预约即可。原来那些担心"不合法"的念头，不过是自己想多了。

父亲生前最爱大海。我小时候他总骑着二八大杠载我去海边，他说浪花拍礁石的声音像大地在呼吸，海风里有远方的故事。有次他望着退潮的沙滩说："你看这沙子，今天被浪卷走，明天又被冲回来，大海从来不会真正失去什么。"那时我不懂，直到整理他的相册，翻到他二十岁在青岛栈桥拍的照片——穿着白衬衫站在海风里，笑得比阳光还亮。原来他对大海的执念，从年轻时就扎了根。

确定要帮父亲完成心愿后，我联系了市殡葬服务中心的海葬服务部。接电话的李姐声音很温和，她说现在申请海葬的家庭越来越多，每月都有固定的出海船期。"需要准备逝者的火化证明原件、所有法定继承人的身份证复印件，还有一份共同签署的申请书。"她特意提醒，"出海那天最好穿件防风的外套，海上风大。"办理手续那天，我在服务中心看到墙上挂着许多海葬家庭的留言，有人写："妈妈说要变成海鸥回来看我们，现在每次看到海边的白鸟，我都觉得是她在点头。"

今年清明前的一个清晨，我和母亲、妹妹跟着海葬服务船出海了。船驶出港口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，像父亲以前从海边回来时身上的味道。同行的还有另外五个家庭，大家都很安静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到了指定海域，李姐轻声说："可以准备了。"我打开那个素色的骨灰盒，里面除了父亲的骨灰，还放着他生前最爱的那枚贝壳——是我们在三亚海边捡的，他总说贝壳里藏着大海的心跳。

母亲把骨灰和贝壳一起捧在手心，妹妹轻轻念着父亲遗嘱里的话："让浪花替我看看世界。"骨灰随着海风落入海面，没有想象中的沉重，反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，在阳光下闪了闪，就融进了翻涌的蓝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父亲不是离开了，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留在我们身边——是潮起时漫过脚踝的海水，是傍晚沙滩上被晒暖的细沙，是每次看到大海时，心里那句想说却没说完的"爸爸，我想你了"。

后来有人问我，把亲人的骨灰撒进大海会不会觉得遗憾？我总会想起出海那天的情景：当船返航时，朝阳刚好跃出海面，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，同行的一个阿姨忽然笑了，说："你看这海，多像他年轻时爱唱的歌啊，热闹又温柔。"是啊，大海包容了所有的告别，也藏着所有未完的爱。原来骨灰真的可以撒进大海，因为那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是生命回归自然的温柔，是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