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爷爷走了。临走前他躺在病床上,枯瘦的手抓着我爸的手腕,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:"我这辈子啊,一半在船上漂,一半在地里刨,走了...也得这么着。"当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糊涂话,直到葬礼后整理遗物,在他压箱底的旧笔记本里,看到那页泛黄的纸——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:"大海是我的老伙计,陪我跑了三十年船;老家后坡那棵老槐树,根扎得深,我得回去给它当肥料。"

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凑在客厅里商量,大哥红着眼圈拍板:"就按爸说的办。"那时候才真正明白,老人早把自己的身后事想明白了。他十八岁跟着船队出海,在黄海跑运输,一跑就是三十年,退休后回了老家,在院子里种满了菜,每天扛着锄头去后坡侍弄那片他年轻时开垦的荒地。大海给了他闯荡的勇气,土地给了他安稳的晚年,他想把自己拆成两半,一半还给日夜相伴的浪涛,一半还给生养他的泥土。

海葬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,我们租了艘小渔船,跟着民政局的殡葬车去了指定海域。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我捧着那个磨砂玻璃罐,罐身还带着爷爷生前常揣在怀里的温度。船到深海区,工作人员指导我们打开罐口,我爸蹲在船舷边,颤抖着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。灰末碰到海水的瞬间,像被揉碎的云,打着旋儿往下沉,一群海鸥突然从远处飞来,绕着船盘旋,翅膀划破波光粼粼的海面。我想起小时候,爷爷总把我架在肩膀上,站在码头看船归港,他说:"海鸥是海上的信使,能把人的念想带到天上去。"那天的海鸥,一定是来接他的。

土埋是在一周后,我们回了爷爷的老家。后坡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得两个成年人合抱,枝繁叶茂的,树荫能盖住半亩地。三叔早就挖好了一个小土坑,就在树根边,刚好能放下剩下的半罐骨灰。我妈用红布把罐子裹了三层,轻轻放进去,然后我们几个小辈一捧捧往坑里填土。泥土是刚下过雨的,带着青草和腐叶的气息,混着细碎的阳光,落在手心里温温的。堂妹蹲在旁边,把爷爷生前最爱的那把旧茶壶埋在了骨灰罐旁边,"爷爷爱喝茶,在这儿也能泡壶热茶喝。"埋好后,我们没立石碑,只在树干上刻了个小小的"林"字——爷爷的姓,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小船,像他年轻时开的那艘"黄海号"。

骨灰一半海葬一半土埋-1

日子一天天过,我们渐渐习惯了这种"两地牵挂"的思念。清明的时候,大哥带着侄子去了海边,说那天的海浪特别温柔,像爷爷年轻时拍着他后背的手;我妈则会带着新摘的槐花去后坡,坐在老槐树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,说小孙子考了满分,说院子里的菜又丰收了。有次我问我爸,这样会不会太麻烦,他望着窗外的月亮说:"不麻烦,你爷爷这辈子活得敞亮,走了也该自在。大海里有他的魂,土地里有他的根,我们想他了,去海边吹吹风,或者去树下坐会儿,就像他从没离开过。"

其实哪有什么最好的安葬方式呢?所谓的仪式,说到底不过是活着的人,想给思念找个能落脚的地方。爷爷用他最朴素的愿望,给了我们一份最温柔的答案——生命从来不是一场单向的告别,当一部分骨灰融入海浪,一部分骨灰化作树的养分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思念,便有了两个可以触摸的温度,在海风里,在年轮里,永远鲜活地跳动着。

骨灰一半海葬一半土埋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