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三月,我和母亲捧着外婆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,海风带着咸腥味掠过手背,盒子比想象中轻,像捧着一捧晒干的蒲公英。船长说要等涨潮时抛洒,那时的洋流会把骨灰送向深海。母亲轻轻抚摸盒盖,上面刻着外婆的名字,笔画被磨得有些模糊,像她晚年总也握不稳的笔。甲板上还有另外三户人家,大家都没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像谁在低声哼着老调子。
抛洒的瞬间比我想的安静。母亲解开红绸带,骨灰顺着指缝落入海里,没有散开成烟雾,而是像一把细沙坠入玻璃缸,先是沉下去,然后被涌来的浪打散,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雾,慢慢融进蓝绿色的海水里。殡仪馆的师傅之前说过,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,还有一些没烧尽的细小骨片,这些东西在自然界里本就来自泥土,回到水里也一样会“融化”。我蹲在船舷边看,海水清澈得能看见几米深的地方,有银色的小鱼从灰雾里穿过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那些灰白色的雾其实是骨灰在海水里的溶解过程。磷酸钙遇到海水里的盐分和微生物,会慢慢分解成更细小的颗粒,就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,在阳光下一点点化成水珠。大概三个月后,水里的钙、磷元素会被浮游生物吸收,那些没完全分解的骨片,会被洋流带到海底,和贝壳、珊瑚的碎屑混在一起,慢慢变成沉积物。去年秋天我去海边赶海,在礁石缝里捡到一块半透明的小石子,对着太阳看时,里面有淡淡的白色纹路,突然想起外婆骨灰里那些没烧透的骨片——或许她已经变成了某块礁石的一部分,正听着潮起潮落。
母亲今年春天种了一盆海芋,说花盆里的土是从外婆海葬的那片海域取的。“你外婆一辈子喜欢养花,”她给花浇水时说,“现在这些土里说不定有她的‘养分’,花才能长得这么旺。”我看着叶片上滚动的水珠,突然明白海葬最温柔的地方:它不是把生命藏进冰冷的墓碑,而是让那些爱过的人,变成风里的盐粒,变成浪里的光,变成孩子手里的贝壳,变成阳台上盛开的花。就像外婆生前总说的:“人来这世上一趟,最后总要还给天地的。”

前几天收到海洋保护站的邮件,说他们在监测海域的海藻里发现了异常的钙元素富集,位置正好是外婆海葬的那片海区。照片里的海藻绿得发亮,叶片上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钻。我把照片发给母亲,她回了个笑脸,说:“你看,她这是在给我们报平安呢。”原来生命从来不是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生长——在浪花里,在海藻上,在每一次潮起潮落的声音里,轻轻摇晃着,像从未离开过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