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冬天,我在他的旧皮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甲板上,蓝布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,身后是翻着白浪的海,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——那是他二十岁跟着渔船出海时拍的。母亲说,那天他在码头跟她挥手,喊着"等我回来带你看真正的大海",结果这一看,就看了一辈子。

父亲退休后最爱去的地方是海边的老码头。每天清晨揣着个小马扎坐在礁石上,一看就是两小时。他总说大海是活的,潮涨潮落都带着劲儿,比待在楼房里舒坦。有次我陪他去,他指着远处的货轮慢悠悠地说:"人这一辈子,就跟这船似的,在海上漂啊漂,最后都得靠岸。但要是能变成海里的水,就能一直漂着,多好。"当时我只当是老人的感慨,没承想成了他最后的心愿。

将亲人的骨灰撒到大海上-1

决定把骨灰撒进大海是在殡仪馆的休息室。大哥说买块墓地吧,清明还能去看看。母亲却突然抹着眼泪说:"他一辈子野惯了,哪受得了小格子里的憋屈。"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海螺,是父亲去年在沙滩上捡的,说要送给未来的孙子当玩具,结果孙子还没出生,他先等不及走了。"就撒海里吧,"母亲把海螺贴在耳边,"你听,这里面全是他喜欢的浪声。"

联系海葬服务那天,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办仪式,我说不用。父亲这辈子最烦讲究,连结婚都只请了两个老伙计喝了顿散装白酒。出海的船是艘不大的渔船,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,听说我们要撒骨灰,特意把船开到了父亲当年常去的那片海域。那天的海出奇地平静,阳光洒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母亲把用红布包着的骨灰盒抱在怀里,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——那是我用砂纸一点点磨出来的,照着父亲皮箱上的海浪纹刻的。

将亲人的骨灰撒到大海上-2

打开骨灰盒的瞬间,海风突然大了些。骨灰是浅灰色的,混着几粒没烧尽的骨头渣,我认出其中一块是他年轻时摔断过的锁骨,当时他还跟我炫耀:"你看,这骨头比船上的铁锚还硬。"大哥蹲下身,用手抓起一把骨灰,刚要往下撒,母亲拦住他:"等等,让我跟他说说话。"她把海螺放在骨灰盒边,轻声说:"老周啊,你不是说要漂着吗?今天风好,浪也稳,你可得顺着洋流走,别迷路了。以后想我们了,就托海鸥捎个信,我和孩子们还在老码头等你。"

骨灰落在海里的样子很轻,不像想象中沉重。先是一团浅灰的雾,被风一吹,散成细细的粉末,飘向水面。有几粒沾在我手背上,带着点温热的触感,像他以前拍我后背的力道。突然有海鸥从船尾飞过来,绕着我们盘旋,翅膀擦着浪花掠过,发出"咕咕"的叫声。船长笑着说:"这是海神来接人了,老爷子有福气。"母亲抹了把脸,突然笑了:"你看他,走了都这么热闹。"

回程时我站在船尾,看着那片撒了骨灰的海面。阳光穿过云层,在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父亲年轻时眼里的光。母亲把那个海螺递给我,说:"以后想他了就听听,大海里全是他的声音。"海风带着咸腥味扑过来,我突然明白父亲说的"变成海里的水"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风,变成了浪,变成了每次潮涨时拍打着礁石的温柔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个小马扎坐在父亲常坐的礁石上。潮声里好像总能听见他的声音,像小时候他教我认渔网结时那样,慢悠悠的,带着海水的咸。前几天儿子拿着那个海螺问我:"爷爷是不是变成大海了?"我摸着他的头说:"是啊,他现在可自由了,想去哪片海就去哪片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