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后,我陪表婶去了趟舟山。表叔走的时候特意留了话,骨灰要撒进东海——他信了大半辈子道教,家里长辈起初总嘀咕,说老规矩讲究“入土为安”,哪有把先人“漂”在水上的道理。直到那天站在甲板上,看着白色的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湛蓝的海面,我忽然想起表叔生前常说的那句“水是活的,比土更自由”,心里的疑惑也跟着海浪慢慢漾开了。
返程路上遇到一位姓孟的老道长,是表叔生前常去的道观里的师父。我忍不住问他:“道教不是讲究‘魂归后土’吗?表叔选海葬,会不会不合道?”孟道长笑了笑,指着路边抽芽的柳树说:“你看这柳条,开春从土里钻出来,冬天枯了落进水里,来年照样发芽。道在哪里?在土里,也在水里,在万物循环里。”他说,道教讲“身”与“灵”是两回事,身体不过是“四大假合”——地水火风暂时凑成的器物,用坏了就该还给天地。土葬是归地,火葬是归火,海葬是归水,只要心不执着于“这副皮囊该待在哪里”,哪种归处都是顺应自然。
“《道德经》里说‘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’,”孟道长的手指划过茶杯里的水汽,“自然里哪有‘必须怎样’的规矩?古人讲‘入土为安’,是因为那时候生产力有限,土葬最方便保存遗体、表达敬意;现在有了海葬、树葬,只要是逝者心愿、生者安心,不违逆自然本性,安’。”他说表叔选海葬,或许正是懂了“水无常形”的道理——水没有固定的样子,却能滋养万物,骨灰随波而去,就像把身体里的“水”还给大海,让曾经滋养过生命的元素,再去滋养别的生灵,这何尝不是“返本归真”?
后来我翻表叔留下的读书笔记,看到他在《庄子·知北游》那句“人之生,气之聚也;聚则为生,散则为死”旁边画了个波浪线,批注:“水聚为海,散为云,落为雨,终归是水。人也一样,气聚在身是生,散入天地是归,归到海里,说不定比埋在土里更‘透气’。”那一刻突然明白,道教看待海葬,从来不是纠结“葬在哪里”,而是看“为何而葬”。如果逝者以一颗顺应自然的心离去,生者以一份清净无执的心送别,那么骨灰撒向大海时激起的浪花,和埋入土里长出的青草,都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向道行礼——毕竟道就在自然里,在每一滴海水、每一寸土里,也在每个坦然面对生死的人心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