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某个傍晚,我接到了小姨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:"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我想把骨灰撒进黄海。"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,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,"入土为安"的传统观念早已在我心里扎根,把亲人的骨灰撒进大海,这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。
最初的日子里,我常常在深夜辗转反侧。脑海里反复出现小时候跟着小姨去海边的场景,她牵着我的手踩过退潮后的沙滩,指着远处的货轮说:"海水是有记忆的,它会带着故事去往世界每个角落。"那时的我只觉得是大人的浪漫说辞,直到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她,才突然意识到,有些约定或许早已写好了结局。小姨年轻时是远洋货轮上的报务员,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,她的电波曾连接着无数游子与家乡。退休后她总说,大海是她半个家。
真正让我放下执念的,是整理小姨遗物时发现的航海日志。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1987年她第一次穿越马六甲海峡的情景:"浪花在船舷碎成珍珠,银河垂落海面时,突然懂得人类的悲欢在天地间多么渺小。"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她不是要消失,而是想回到最熟悉的怀抱。后来我咨询了民政部门,才知道骨灰撒海需要提前申请,还要选择符合环保要求的可降解骨灰盒。这些琐碎的流程反而让我感到安心,原来这份选择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有章可循的郑重告别。

今年清明,我和家人租了艘小渔船来到黄海深处。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面,没有想象中的悲戚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,像无数跳动的碎金。同行的老船长说,每年这个季节都有不少人来这里完成亲人的遗愿,大海从不拒绝任何生命的回归。返航时看着船尾泛起的浪花,我忽然觉得小姨从未离开,她只是化作了海风,化作了潮汐,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我们。
生命的终点从来不是消亡,而是转化。当传统的墓葬观念遇上现代的环保理念,骨灰撒海或许不是唯一的选择,却是让思念获得自由的方式。就像小姨在日志最后写的:"与其在墓碑上刻下名字,不如让每朵浪花都成为我的墓志铭。"如今每当我看到大海的照片,总会想起那个在甲板上迎着风浪微笑的姑娘,她终于回到了最辽阔的故乡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