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码头,天刚泛出鱼肚白,我攥着相机站在栈桥上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过来,凉得人打了个寒颤。今天要拍的是一场海葬仪式,这是我当摄影记者五年来,第一次近距离记录这样的告别。远处的海面上,一艘白色的殡葬专用船正缓缓驶来,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位家属,大多是中老年人,手里捧着用红布裹着的小盒子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没人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“哗啦”声,一下下敲在寂静里。
船开到离海岸线三海里的地方停了下来,工作人员递过 biodegradable 的骨灰撒放器。第一位上前的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,她颤巍巍揭开红布,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陶罐。“老头子,咱们到家了。”她对着陶罐轻声说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。骨灰混着花瓣撒进海里的瞬间,一群海鸥突然从船舷掠过,翅膀划破晨光。我按下快门时,注意到阿姨的女儿正背过身抹眼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后来休息时我跟她聊起,她红着眼圈说:“不是不想让我爸‘入土为安’,是真买不起墓地啊。”
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墓地报价单——城郊最便宜的公益性墓地,一平米要价五万八,还得排队摇号;稍微好点的经营性墓地,带碑的要二十多万,“比我们家现在住的老房子单价还贵”。她和丈夫都是超市收银员,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八千多,父亲生病住院花光了积蓄,“连买个能立碑的小格子都凑不齐”。她说父亲走前拉着她的手叹:“别花那冤枉钱,把我撒去海里,我年轻时跑船,喜欢大海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她知道,老人心里还是盼着有个“根”的,“去年清明他还念叨,说老家祖坟里有他爹娘,以后想跟他们作伴”。
返程的船上,我跟民政部门的王科长聊起来,他说这几年海葬预约越来越火,2023年他们市海葬人数比五年前涨了近三倍,“以前一个月也就一两场,现在每周都排满了”。他给我看数据:全市经营性墓地均价十年涨了四倍,而普通家庭年收入涨幅不到一倍,“很多家庭算过账,买墓地的钱够给孩子交两年学费,够老两口吃三年降压药,实在舍不得”。甲板上,刚才那位阿姨正把一朵白菊扔进海里,海浪卷着花瓣漂向远方。她抬头看见我,突然笑了笑:“其实这样也挺好,大海那么大,比山上的小格子敞亮多了。”风把她的话吹得很轻,可我分明看见她眼角的泪,正顺着皱纹滑进衣领里。

靠岸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没有嚎啕大哭的特写,只有家属们望着大海的侧脸,红布包裹的骨灰盒,还有海鸥掠过浪花的背影。以前总听人说“生不起”,现在才懂,“死不起”这三个字,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无奈。那些撒进海里的骨灰,哪里是奔向自由,不过是在生活的重压下,给亲人找了个能容身的地方。或许很多年后,当人们提起这场海葬,会记得浪花里的告别,更会记得,曾有那么多家庭,连一块立碑的地方都买不起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