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父亲的骨灰撒进黄海那天,我站在甲板上数着浪花。深秋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掠过面颊,装着骨灰的降解罐沉入水中时,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涌来的浪涛抚平,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。那时我刚满十八岁,握着母亲冰凉的手,心里装满对这种殡葬方式的不解——没有墓碑,没有祠堂,甚至连清明烧纸都找不到具体的方向。
十年后陪母亲整理旧物,在父亲的病历夹里发现一张泛黄的字条。那是他确诊肺癌晚期后写的,字迹已经有些潦草:"大海是最好的归宿。省下墓地的钱,给小敏做教育基金。以后想我了,就去海边走走,听浪声就是我在说话。"字条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想来母亲这些年没少偷偷翻看。那天我们坐在地板上,第一次认真讨论父亲的选择。母亲说,最初的三年她总在深夜惊醒,后悔没坚持买块墓地,直到某个暴雨天在阳台看见楼下墓园的积水漫过墓碑,才忽然明白父亲的深意——土地有限,但大海永恒。

去年清明,我带着七岁的女儿去了北戴河。她蹲在沙滩上用贝壳拼出爷爷的名字,浪花涌上来又把图案冲散,孩子却拍手笑起来:"爷爷在跟我玩捉迷藏呢!"看着她天真的脸庞,我突然理解了父亲留下的精神遗产。这些年我们没有固定的祭扫场所,却养成了收集海水的习惯——青岛的浪、厦门的潮、甚至在国外旅行时带回的瓶装海水,都整齐地摆放在书房的玻璃柜里。每个容器上贴着日期和地点,就像父亲用另一种方式陪我们走过了万水千山。

上个月社区做殡葬观念调查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海葬。工作人员有些惊讶,说像我这样三十五岁就做决定的人很少见。其实父亲用二十年时间教会我们:死亡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形态回归自然。现在女儿画全家福时,总会在蓝天碧海的背景里添上一个模糊的身影。她还不懂哲学意义上的永恒,但已经知道,爷爷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,会随着洋流去看世界,会在每一次潮起潮落时,悄悄拥抱我们。这种超越墓碑的思念,或许正是海葬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礼物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