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冬天,北方的雪下得特别大。灵堂里的菊花蔫了边,骨灰盒放在供桌上,乌木的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。家里人围坐着商量骨灰安置的事,姑姑说老家有块祖坟地,土葬的话能立个碑,逢年过节去看看;表哥提了殡仪馆的骨灰寄存,说先放着,以后再做打算。我摩挲着骨灰盒上父亲的名字,突然想起他生前总说的那句话:“我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大海,等退休了,一定要去海边住,天天看潮起潮落。”那个瞬间,我突然开口:“要不,把爸的骨灰撒进大海吧?

话一出口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母亲抹了抹眼角:“大海……能行吗?会不会不吉利?”其实我也没底,只在新闻里听过“海葬”,具体怎么操作,合不合法,一概不知。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去了殡仪馆,接待我的是位姓王的大姐,听我说明来意,她倒是很平静:“当然可以,骨灰撒海是国家鼓励的生态殡葬方式,合法合规。”她拿出一本宣传册,上面写着申请流程:需要家属身份证、逝者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,填一张《骨灰撒海申请表》,如果是集体撒海,殡仪馆会统一安排船只和时间;如果想单独撒海,需要提前和海事部门报备,确保不影响航运安全。王大姐说,现在很多人选择这种方式,既环保又节约土地,“上个月还有个老爷子,生前是渔民,儿子特意申请了单独撒海,带着老爷子的渔船模型一起撒下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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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最终选了父亲生日那天,跟着殡仪馆组织的集体撒海队伍出海。船驶出港口时,天刚蒙蒙亮,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同船的还有十几户人家,大家都沉默着,手里大多捧着鲜花。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,盒子不重,却像压了十年的心事。到了指定海域,船长通过广播说:“现在可以开始了。”王大姐递给我们一个可降解的布包,说骨灰装在这里,撒的时候注意顺着风向,让它自然飘进海里。我打开骨灰盒,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,混着几块没烧透的骨头碎片,那是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形态。母亲颤抖着手,把骨灰倒进布袋,我接过袋子走到船舷边。

海风突然大了些,吹起我额前的头发。我低头看着布袋里的骨灰,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河边钓鱼,他总说“水是活的,能带走所有烦恼”。他要去更广阔的“活水”里了。我张开手,骨灰顺着风飘向海面,先是像一把细沙,在空中划出浅灰色的弧线,然后被海浪接住,慢慢散开,有的沾在浪花上,有的沉入深蓝的海水里,最后连一丝痕迹都看不见了。妹妹掏出手机,对着海面拍了几张照片——没有特写骨灰,只拍了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海域,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,浪尖上闪着碎钻似的光。她说:“这张照片,以后想爸了就看看,他在这儿呢。”

船返航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母亲靠在船舷上,望着大海轻声说:“你爸这辈子节俭,连走都选了个不占地方的方式。”我知道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以前总觉得骨灰是“归宿”,要找个固定的地方安放,可看着那片包容的大海,突然明白,真正的怀念从来不在一块墓碑或一个盒子里。父亲喜欢自由,大海给了他最辽阔的拥抱。手机里存着那张海的照片,浪花翻涌,阳光正好,像极了他年轻时笑着说“等我老了,就去海边晒太阳”的样子。原来骨灰撒海不是结束,而是让爱以另一种方式,永远留在看得见风景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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