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冬天,我在他的旧皮箱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海图。那是他年轻时跑船用的,边角磨出毛边,上面用红铅笔圈着的渤海湾航线,像一道凝固的泪痕。他总说自己是海的孩子,十六岁跟着船队出海,把大半生都交给了浪涛。弥留之际,他抓着我的手轻声说:"把我撒进海里,别立碑,浪花就是我的墓碑。

处理完后事的第三个月,我带着那个紫檀木骨灰盒去了威海渔港。盒子比想象中轻,却压得我心口发紧。联系好的海葬服务船停在码头,漆成白色的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同船的还有另外三户人家,大家都沉默着,只有海风卷起衣角的簌簌声。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抱着用蓝布包裹的盒子,时不时用手按一下,像是怕里面的人受了惊。

将亲人的骨灰撒到大海里-1

当船行至指定海域,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骨灰袋。我蹲在甲板上,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骨灰倒进去。指腹触到那些细腻的灰白色粉末时,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头的男人,那个在暴雨天背着发烧的我跑三公里去医院的男人。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海面上,碎金般的光点在骨灰袋上跳动,恍惚间竟像是父亲年轻时爱笑的眼睛。

解开绳结的瞬间,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骨灰随着海风扬散,一部分落入水中,化作无数银闪闪的星子沉入深蓝;一部分被风托起,掠过浪花,像是在和这片他眷恋了一辈子的大海拥抱告别。同行的大叔突然说:"看,海鸥。"一群白色的海鸥不知从哪里飞来,绕着船舷盘旋,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里,我仿佛听见父亲年轻时最爱唱的渔歌。

将亲人的骨灰撒到大海里-2

返航时,我把那张旧海图轻轻叠好放进衣兜。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却不再让人觉得沉重。远处的海岸线渐渐清晰,码头上的灯塔亮了,像极了父亲每次出海归来时,家里为他留的那盏灯。或许死亡从来不是终点,当骨灰融入大海的那一刻,父亲终于回到了他永恒的故乡。如今每次去海边,看见潮起潮落,我都会觉得,他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