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我在殡仪馆的服务窗口前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玻璃幕墙外的银杏叶正簌簌落下,像极了父亲临终前望着窗外时,眼里闪烁的那些光斑。工作人员递来的海葬服务手册上,"骨灰容器"四个字被红笔轻轻圈了出来,旁边标注着"可降解骨灰坛/袋"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后山祭拜太爷爷,那只雕花樟木骨灰盒在祠堂的供桌上摆了二十多年。奶奶总说,人走了要有个结实的"房子",不然魂魄会散。可此刻面对海葬的选项,那些关于"房子"的传统认知,突然变得模糊起来。
负责接待的王姐看出了我的犹豫。她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买骨灰盒,而是带我去了旁边的展示区。那里陈列着几种不同材质的容器:一种是深棕色的纸质骨灰坛,表面印着海浪纹和莲花图案;另一种是米白色的可降解塑料盒,摸起来像厚实的牛皮纸;最特别的是一个亚麻布缝制的袋子,里面衬着一层透明的玉米淀粉膜。"这些都是符合海葬标准的容器,"王姐拿起那个布袋子轻轻晃动,"火化后的骨灰温度降到常温后,装在这里面,投入海水会在三到六个月内完全降解。"
我指尖拂过那个纸质骨灰坛的纹路,突然想起父亲退休后常去海边钓鱼,每次都带着一个粗布帆布袋装渔具。那时他总说,大海是最包容的,什么都能装下。原来他早就用自己的方式,给了我答案。

后来在准备海葬材料时,我又遇到了一对老夫妻。他们的儿子三年前选择了海葬,老太太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,里面装着一捧细沙。"这是当时海葬区的沙子,"老爷子轻声说,"我们没买传统骨灰盒,但定制了这个纪念盒,把骨灰和海水融在一起的沙子装了回来。"木盒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:"从此星辰大海,皆是归途。"
现在每次整理父亲的遗物,我都会打开那个亚麻布袋子——里面早已没有骨灰,只有一片从海边捡来的贝壳。王姐说得对,海葬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骨灰盒,但需要我们用更开阔的方式理解"安放"。就像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:重要的不是容器,是念想停留的地方。
上个月去参加社区的殡葬知识讲座,讲师展示的数据让我印象深刻:每年选择海葬的家庭中,超过八成会选用可降解容器,其中三成家庭会额外定制小型纪念容器。这让我想起那个装着海沙的小木盒,想起王姐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句话:最好的告别,是让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
站在海边等待海葬船启航的那个清晨,我把装着父亲骨灰的亚麻布袋紧紧贴在胸口。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时,布袋上的莲花图案仿佛被镀上了金边。当工作人员按照流程将容器缓缓放入海中,我没有感到失落,反而想起父亲教我游泳时说的话:别怕沉下去,海水会托着你。原来生命的回归,从来都不需要沉重的容器,只需要一颗愿意放手的心。
现在每当有人问我"海葬还用买骨灰盒吗",我都会给他们讲那个亚麻布袋子的故事。其实答案很简单:海葬需要的不是盛装骨灰的盒子,而是承载思念的容器。它可以是一片贝壳,一捧海沙,甚至只是某个清晨海面上闪烁的波光——就像逝者从未离开,只是换了种方式,活在我们每天看见的风景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