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这辈子活得像个老渔民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全是茧子，唯独提到大海时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他总说自己是"海的儿子"，年轻时在渔船上漂了二十年，退休后还天天扛着鱼竿去海边蹲守。有次我问他怕不怕死，他正给鱼钩挂鱼饵，头也不抬地说："怕啥？死了就撒进海里，跟鱼做伴，省得占地方。

去年秋天他走的时候，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翻他的旧相册，忽然看见夹在最后一页的纸条，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："骨灰撒海，别买墓地，钱留给小远娶媳妇。"我摸着纸条边角的毛边，想起他总说"活人不能被死人的事儿困住"，鼻子一酸，眼泪砸在照片上——那是他四十岁时在甲板上的样子，海风把衬衫吹得鼓鼓的，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

办后事那几天，家里炸开了锅。三姑握着我的手直掉眼泪："小远啊，你爸辛苦一辈子，连个土坟都没有，将来你儿子问爷爷埋在哪儿，你怎么说？"大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圈一圈圈飘到我脸上："老话说'无坟无碑，祖宗不庇佑'，你这么做，是要断了根啊！"我知道他们是好意，可看着父亲的纸条，想起他说"大海比任何墓地都宽敞"，还是咬咬牙坚持了海葬。

撒骨灰那天是个晴天，海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。我租了艘小渔船，带着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儿子，慢慢开到父亲常钓鱼的那片海域。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，听说我们要撒骨灰，特意把船停稳了："老爷子选得对，这海啊，最是包容。"我打开骨灰盒，里面除了骨灰，还有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枚铜鱼钩。儿子趴在船边问："爸爸，爷爷会疼吗？"我把他搂进怀里，轻轻说："不会，爷爷变成了浪花，以后我们来看海，就是看爷爷啦。"

骨灰撒下去的时候，风忽然转了向，白色的粉末没被吹散，反而像一群小鱼，跟着波浪慢慢沉进水里。妻子掏出手机录视频，镜头里，儿子正把那枚铜鱼钩扔进海里，嘴里念叨着："爷爷，钓鱼记得叫我。"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姑的话，想起"断根"的说法——可根是什么呢？是冰冷的墓碑，还是每年清明烧纸钱时的一缕青烟？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总带着儿子捡贝壳。他会把最大的那个放在礁石上，奶声奶气地讲学校的趣事，好像父亲真的能听见。上个月他写作文，题目是《我的爷爷》，里面说："爷爷住在大海里，他会变成浪花亲我的脚，变成海风摸我的脸。妈妈说，想念一个人，不用去坟前，心里记得，他就永远在。"

前几天三姑来我家，看见墙上挂着父亲撒海那天的照片，忽然叹了口气："其实你爸说得对，上次我梦见他，他在船上笑呢，说比躺在墓地里舒服多了。"我给她倒了杯茶，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儿子捡的贝壳上，亮晶晶的，像极了父亲当年眼里的星光。

原来所谓"影响后代"，从不是有没有坟头，而是爱有没有延续。父亲用海葬教会我，生命的终点从不是消失，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在每一朵浪花里，在每一声潮涌中，在后代心里永不褪色的思念里。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：放下形式的枷锁，让爱像大海一样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记得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