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又起了。我坐在曾经和你一起捡贝壳的礁石上,手里攥着那个磨砂玻璃罐,罐身被海水浸得冰凉。远处的货轮拖着白色尾迹慢慢移动,像你当年在沙滩上写下的省略号。你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的海面,那时我们刚看完一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,你突然转头认真地说:"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骨灰要撒进海里。

你总说海是世上最慷慨的容器。小时候在青岛外婆家,你见过退潮后沙滩上搁浅的海星,非要等到下一个涨潮才肯回家;大学时我们在厦门环岛路骑行,你指着远处的灯塔说那里藏着大海的秘密;就连最后一次住院,你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要去看北纬30度的蓝洞。你描述海水漫过脚背时的清凉,描述浪花卷着月光碎成银箔,描述深海里那些会发光的鱼群,好像整个海洋都住在你清澈的眼眸里。

你走的那个冬天,我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什么材质的骨灰盒,我突然想起你蹲在礁石上捡贝壳的样子,裤脚全被浪花打湿,却举着一枚彩虹色的贝壳笑得像个孩子。那天我在海边坐了整整一夜,听着潮水一遍遍漫过沙滩,终于明白你说的"回家"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开始。

你说的骨灰应该洒进海里-1

撒骨灰的那天没有风。我划着小木船到你指定的海域,海水蓝得像你最喜欢的那块扎染方巾。当白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花瓣落入海面,居然真的像你说过的那样,引来一群银白色的小鱼。它们围着漂浮的花瓣打转,阳光穿过水波在鱼鳞上折射出细碎的光,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你从浪花里探出头来,还是二十岁那年的模样,笑着朝我挥手。

现在我常常带着孩子们来海边。小女儿喜欢蹲在沙滩上画圈圈,说要给海里的阿姨写信;儿子总爱捡那些奇形怪状的贝壳,说这是大海寄来的明信片。每当潮水涌上沙滩又退去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波纹,我就知道你从未离开。那些关于大海的记忆,那些你教会我的事——关于热爱,关于自由,关于如何平静地面对离别,都随着潮汐在岁月里生长成了永恒。

海面上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想起你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:"别把我埋在土里,我怕黑。"原来真正的告别从不是失去,而是像海水托举着船帆那样,让思念有了可以停靠的远方。如今每当潮声响起,我都觉得是你又在对我说话,说着那些藏在海风里、浪花里、星光里的悄悄话。

你说的骨灰应该洒进海里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