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天，床头柜上压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：“等我走了，把骨灰撒到北平城外的海里去，别立碑，风一吹，我就能看见老城墙。”我握着纸条蹲在地上哭，心里却犯嘀咕：北平早就改叫北京了，城外的海又在哪儿呢？

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去的事，总绕不开“北平”两个字。他说年轻时在北平城里当学徒，城墙根下的槐树、护城河的冰面、天桥的吆喝声，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后来他随军南下，再没回去过，却总念叨“北平的海”。我一直以为是老人糊涂了，北平在内陆，哪来的海？直到整理他的遗物，翻出一张1948年的旧地图，才发现他用红笔圈了个地方——渤海湾。原来他说的“北平城外的海”，是指当年北平府辖区往东，能望见的那片渤海。

为了找这个“北平海葬地址”，我先去了街道办，工作人员笑着纠正我：“现在没有北平啦，您说的应该是北京的海葬服务。”她递给我一本《北京市骨灰海葬服务指南》，翻开第一页就写着：“北京虽无海港，但海葬服务统一从天津港、秦皇岛港或唐山港出发，骨灰撒入渤海湾海域，与当年北平府辖区东侧的渤海湾属同一海域。”原来爷爷的“北平海葬”，在今天有了更具体的坐标。

我按指南联系了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，负责海葬的李姐很耐心：“咱们北京的海葬分集体和个性两种，集体海葬每年春秋两季组织，家属跟着船出海；个性海葬随时预约，家属可以自己选出海点。”她报了几个地址：天津港东疆湾码头是最常用的出海点，从北京开车两小时就到，码头有专门的海葬服务站，能帮忙办手续、租花圈；秦皇岛港东山码头离北京稍远，但航线能靠近北戴河海域，爷爷当年在北戴河疗养过，或许会喜欢那里；要是想离“北平”的记忆更近，唐山港京唐港区也行，那片海域往西北望，天气好时能隐约看见燕山山脉，爷爷总说“燕山脚下的北平，才是真正的家”。

办手续那天，我带着爷爷的身份证、死亡证明和户口本，在天津港服务站填了申请表。李姐说：“海葬不是简单把骨灰撒进海里，得按规定撒在指定海域，那里海水深、洋流稳定，不会污染环境。”她还给我看了航线图，渤海湾那片被标成蓝色的区域，像一只温柔的手，托着无数像爷爷这样的归人。

今年清明，我跟着集体海葬的船出海。站在甲板上，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，像极了爷爷身上总带着的、从南方带回的海风气息。当工作人员把装着骨灰的可降解骨灰盒轻轻放入海中，盒子遇水慢慢散开，白色的骨灰随着浪花飘远，我突然懂了爷爷的执念——他不是要回到某个具体的“北平”，而是想让生命化作风、化作水，回到他记忆里那个鲜活的、有温度的世界。

现在再有人问我“北平海葬地址在哪儿”，我会告诉他们：在天津港的码头边，在秦皇岛的浪花里，在渤海湾那片能望见燕山的海域中。更在每一个像爷爷这样的人心里，那是跨越时光的生命归处，是让记忆与自然相融的温柔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