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奶奶在长治老家的土炕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作为长孙,我全程参与了这场延续三天的葬礼,那些曾在童年记忆里模糊的仪式,此刻像一幅幅工笔画在眼前铺展开来,让我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关于生死的温度。
奶奶走的那天,父亲先用麻绳将她的寿衣层层裹好,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。堂屋正中早已支起临时的灵床,铺着靛蓝色的粗布褥子。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"倒头纸"——三叔蹲在门槛边,将一沓黄纸折叠成方块,用火柴点燃的瞬间,纸灰被穿堂风卷着飞向院外,像是奶奶留给这个家最后的告别信。邻居们陆续赶来帮忙,有的劈柴烧水,有的搭灵棚,院子里很快飘起了蒸供品的甜香,悲伤中透着一种庄重的秩序感。

第二天清晨,阴阳先生带着罗盘在院里转了三圈,用朱砂笔在黄表纸上画了符,贴在堂屋门框两侧。他说奶奶属虎,出殡时辰得避开"龙虎相冲"的巳时。守灵的时候,姑姑们教我折纸元宝,金黄的锡箔在指间翻折成船的形状,她们一边折一边念叨着"金船银船,送娘过忘川"。入夜后,灵前的长明灯始终亮着,父亲和叔叔们轮流守夜,胡琴声从灵棚传来,拉琴的老人闭着眼,弦音里既有《哭五更》的悲戚,又藏着《走西口》的苍凉。
出殡那天的"摔老盆"仪式让我红了眼眶。父亲抱着粗陶盆跪在灵前,盆沿已经被摩挲得发亮。当阴阳先生喊"起灵"时,他猛地将盆摔向青砖地,陶片四溅的瞬间,送葬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整齐的哭喊声。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是举着引魂幡的堂哥,幡上"西方接引"四个墨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八个壮汉抬着的棺木上覆盖着大红绸缎,绸缎四角坠着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,像是在为奶奶的归途伴奏。沿途不时有乡亲端着碗站在门口,往棺木上撒一把五谷杂粮,嘴里说着"一路走好"。

下葬后的第三天,我们去坟地"圆坟"。母亲用新土在坟头堆出圆圆的坟包,父亲在坟前摆上奶奶生前爱吃的枣糕和柿子。妹妹突然指着远处山坡说:"看,那些白色的幡子在跳舞。"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秋日的阳光下,漫山遍野的引魂幡正在风中摇曳,像无数双挥动的手。这一刻我忽然明白,长治人用繁复的仪式送别逝者,不是封建迷信,而是把无形的思念化作有形的牵挂,让活着的人在亲手搭建的仪式中,慢慢学会与逝者和解。
如今每次回到老家,看到院墙上挂着的奶奶的遗像,耳边总会响起葬礼上的铜铃声。那些曾经觉得陈旧的习俗,其实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生命哲学——用最郑重的告别,安放最深沉的思念;用最烟火气的仪式,完成最诗意的生命交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