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天是清明前,雨下得不大,却把空气浸得透湿。他躺在病床上时,曾半开玩笑地跟我和母亲说:“等我走了,别给我买墓地,那玩意儿贵得吓人,还占地方。骨灰嘛……你们看着办,扔江里也行,撒山上也行,别往家里带,我嫌挤。”当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病重时的胡话,没往心里去。直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问“家属是现在带走,还是先寄存”时,我才突然想起父亲这句“玩笑话”。
火化那天,殡仪馆的流程比想象中平静。从告别仪式到目送棺木进入火化炉,再到两个小时后工作人员用红布包着骨灰盒出来,整个过程像被按了快进键。母亲的手一直抖,我握着她的手,听见工作人员轻声问:“骨灰是选择寄存、带走,还是办理撒放业务?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父亲生前的话重复了一遍。工作人员没有惊讶,反而拿出一份《骨灰处理登记表》说:“现在很多家属会选择不保留骨灰,只要提前申请,符合规定就行。”他解释,根据《殡葬管理条例》,骨灰可以由殡仪馆代为处理,比如撒入指定的生态安葬区、江海湖泊,或者用于树葬、花坛葬,这些都属于合法合规的“不带走”方式,并非随便丢弃。
母亲一开始是犹豫的。她总觉得“骨灰不落地,灵魂不安稳”,这是她从小听外婆说的老话。但那天晚上,我们翻出父亲的旧相册,看到他年轻时在长江边钓鱼的照片——他总说长江是“活水”,比埋在土里“自由”。母亲突然红了眼眶:“他一辈子不爱被拘束,连退休后都要骑着自行车满世界跑,要是真把他锁在小小的骨灰盒里,他该多难受。”后来我们才知道,父亲早就悄悄打听过生态安葬的事,甚至在社区发的殡葬宣传册上,把“江葬申请流程”那一页折了角。原来他不是随口说说,是认真想过“不带走骨灰”的每一个细节。
现在回想,“带不带走骨灰”的纠结,其实是传统殡葬观念和现代生活方式的碰撞。小时候参加葬礼,总看见亲戚们捧着骨灰盒哭着回家,好像只有把那捧骨灰接进门,才算尽了孝心。但父亲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:骨灰只是生命的余烬,真正的念想藏在每一次想起他时的微笑里。上个月,我们按他的意愿申请了江葬,工作人员开着船带我们到长江中游的指定水域,把混着花瓣的骨灰撒进江里。看着骨灰顺着水流慢慢散开,像他生前最爱撒的鱼食,母亲突然笑了:“你爸这下可算‘钓’到整条江了。”

那天起我才明白,不带走骨灰从来不是对逝者的不尊重,反而是对他生命态度的延续。就像父亲常说的:“人活一辈子,别给世界留麻烦。”长江里有他的影子,春风里有他的气息,这样的“不带走”,或许才是最温暖的告别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