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枚虎斑贝站在甲板上,海风掀起衣角时,贝壳表面细小的凹痕正硌着掌心。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氧气管里的气泡声和窗外的雷声交织成奇怪的二重奏,他却突然扯掉氧气罩说要把骨灰撒进南海。

那时我以为是弥留之际的胡话。作为土生土长的闽南人,家族祠堂里供奉着七代先人的牌位,红底黑字的族谱在香火中泛着油光。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家族长辈时,三伯公的水烟筒在八仙桌上敲出沉闷的声响:"让祖宗找不到根,是要遭天谴的。"

真正理解父亲的心意是在整理遗物时。那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里,除了泛黄的航海日志,还有张1987年的船票。那年他作为远洋货轮的大副,在印度洋遭遇百年不遇的风暴,整艘船在浪涛里翻转如树叶。日志最后一页画着简易的航线图,终点处用红笔圈着南海的某个坐标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"此处水深二百一十三米,月光会变成银鱼游进珊瑚丛。"

人时候把骨灰撒到大海里好吗-1

海葬申请比想象中简单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叠表格,指着窗外说这个月已经有十七位逝者选择回归大海。当我在"骨灰处理方式"一栏勾选"撒海"时,钢笔尖在纸上洇开小小的墨团,像滴落在海面上的眼泪。办理手续的大姐递来杯热茶:"上周有位老教师带着学生来送行,孩子们往海里放了三百只纸船,每只船上都写着祝福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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撒骨灰的那天恰逢大潮。殡葬服务船缓缓驶离渔港,船尾拖着雪白的浪花。当工作人员打开紫檀木骨灰盒时,我突然发现父亲的骨灰里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——是他常年摩挲虎斑贝时掉落的粉末。随着船身轻微的晃动,骨灰被缓缓撒向海面,在阳光下扬起银色的弧线,像千万只蝴蝶同时展翅。远处一群海鸥突然俯冲下来,翅膀掠过水面的瞬间,竟在浪花里激起细碎的光斑。

人时候把骨灰撒到大海里好吗-3

返航时我把那枚虎斑贝放进海里。贝壳下沉的速度比想象中慢,阳光穿透海水在它表面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,直到某个瞬间,一群银白色的小鱼突然围拢过来,用吻部轻轻触碰贝壳,仿佛在迎接久违的老友。我想起父亲日志里的那句话:"大海从不真正收藏死亡,它只是让生命换种方式流动。"

如今每个涨潮的清晨,我都会去海边散步。退潮后的沙滩上总能捡到带着奇特花纹的贝壳,有的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,有的像孩童咯咯笑的嘴巴。上个月发现的那枚贝壳内侧,竟天然形成了类似罗盘的纹路,指针恰好指向父亲长眠的那片海域。或许生命的轮回本就如此奇妙,就像海水蒸发成云,又化作雨回到大地,我们以为的终点,其实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