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海边还带着凉意,我蹲在礁石上,看着手里的白瓷罐。罐身很轻,轻得像父亲走时的样子,可里面装着的,是我沉甸甸的十年。父亲的骨灰在罐里安静地待了三个月,终于要带他回“家”了。
我和父亲的缘分,好像一直和海绑在一起。小时候家住在内陆,每年暑假他最盼的就是单位组织的海边疗养,总能磨着领导多带一个名额,然后牵着我的手,在沙滩上走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脚印。他会捡起贝壳塞给我,说这是大海写给我们的信;会指着远处的货轮,告诉我那是“会游泳的房子”;最常说的是那句被海风磨得发亮的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一滴水,从云里来,落进河里,流进海里,最后又变成云,兜兜转转,从来没离开过。”
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父亲的话像沙滩上的浪,来了又退,没什么实在的意思。直到他躺在病床上,化疗让头发掉光了,却还笑着跟我说:“等我走了,别买墓地,就把我撒进海里。你想我的时候,就去海边坐坐,听听浪,我就在浪里跟你说话呢。”他说得轻松,像在安排一场周末的郊游,可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对海的执念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没当成水手的遗憾,是退休后没能完成的环海骑行,是他对“自由”最朴素的想象。

撒骨灰的那天,海面上飘着薄雾。我按照他说的,没叫太多人,就我和母亲,还有小时候总跟着我们去海边的发小。母亲把骨灰一点点倒进海里,动作很轻,像在撒一把晒干的花瓣。白色的骨灰碰到海水,先是浮在水面,然后慢慢散开,变成细小的颗粒,跟着浪花一沉一浮。发小说:“叔这是要开始他的‘环球旅行’了。”母亲笑了,眼泪却掉在沙滩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
我忽然想起父亲曾教我认洋流图,说暖流会带着鱼群去远方,寒流会带来冰山的消息。现在他成了洋流的一部分,或许真的能去看看他念叨了一辈子的马尔代夫,去摸摸挪威的峡湾,去尝尝赤道的海水是不是真的比家门口的咸。这种念头让心里的空落少了些,好像他不是消失了,只是换了种方式“出差”,说不定哪天,我在海边捡到的贝壳里,就藏着他从远方寄来的信。
后来我才知道,像父亲这样选择撒海的人,大多都藏着一段和海有关的故事。有人是因为爱人曾在海边向她求婚,说要一起看到老;有人是为了完成孩子的遗愿,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总说想变成海豚,在海里永远游来游去;还有人,只是单纯觉得,比起冰冷的墓碑,大海更能装下一个人的热闹——毕竟,海浪会唱歌,海鸥会作伴,星星落进海里的时候,就像他在眨眼睛。

前几天又去了海边,带了束父亲喜欢的野菊,放在我们常坐的那块礁石上。潮水涨上来,打湿了花茎,花瓣却挺得笔直。远处有个小女孩在追着浪花跑,笑声像银铃一样脆。我忽然明白父亲说的“一滴水”是什么意思:生命从自然来,回到自然去,从来不是结束。当骨灰融入大海,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,没能完成的陪伴,都会跟着海浪,一遍遍地回到我们身边。
就像现在,海风吹过耳边,带着咸咸的味道,我好像又听见父亲的声音:“小子,发什么呆呢?过来,看那只海鸥,翅膀多硬!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