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天,我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一个褪色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等我老了,把我撒进海里吧,就去小时候带你抓螃蟹的那块礁石附近。”

父亲是老渔民,一辈子和海打交道。他总说大海是活的,潮起潮落都藏着故事。我蹲在地上,摸着那行字,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晕开墨痕——海葬,这是他唯一的心愿。

最初我以为这事儿很简单。找个周末,开车去海边,趁着退潮把骨灰撒进海里,就算完成了父亲的心愿。直到上周和发小老周喝酒,他听我说了这想法,一口酒差点喷出来:“你可别乱来!前阵子新闻里说有人私自在近海撒骨灰,被海事部门罚了,还污染了海水。”

海葬可以自己去撒吗-1

我心里一沉。原来不是想撒就能撒?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,去了区民政局的殡葬管理科。办公室里靠窗坐着位戴眼镜的大姐,听我说明来意,她放下手里的文件,递给我一杯热水:“小伙子,海葬是好事,既环保又节约土地,但确实不是个人想在哪儿撒就在哪儿撒的。”

她告诉我,根据《殡葬管理条例》和《海洋环境保护法》,个人擅自向海洋抛撒骨灰属于违法行为。正规的海葬需要先向民政部门申请,由专业机构审核,然后统一安排到指定的“骨灰撒海专用海域”。这些海域一般远离航道和浴场,水深超过20米,能确保骨灰自然降解,不影响海洋生态。“而且骨灰不能直接撒,得先经过粉碎处理,变成粉末状,再装在可降解的骨灰盒里,这样才能快速融入海水。”大姐翻出一张海域图,指着青岛附近的一片蓝色区域,“咱们这儿的指定海域在胶州湾外海,每月农历初一、十五前后会有集体海葬船,家属可以跟着去,也可以申请单独出海。”

从民政局出来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原来海葬有这么多讲究,不是我想的“找片海撒了就行”。回家后,我开始按大姐说的流程准备:先在“青岛殡葬服务网”上提交了海葬申请,上传了父亲的相关证明;然后联系殡仪馆,预约骨灰粉碎和可降解骨灰盒——盒子是用淀粉基材料做的,埋在土里三个月就能降解,泡在海水里更快。

等待审批的那几天,我整理父亲的遗物,翻出他年轻时出海的照片:穿着蓝色工装,站在渔船甲板上,身后是翻涌的浪花。他常说:“大海最公平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回报。”现在想来,他要海葬,或许不只是喜欢海,更是希望以最环保的方式“回归”。

审批通过那天,我收到了一条短信,通知下月初参加集体海葬。出发前一晚,我和妻子把父亲的骨灰从殡仪馆取回来,放在客厅的桌上。妻子轻轻摸着骨灰盒:“爸,明天我们就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了。”女儿趴在桌边,用彩笔在可降解骨灰盒上画了只海鸥:“爷爷,海鸥会陪你一起飞。”

海葬船是艘白色的双体船,船上除了我们,还有另外五户人家。船驶出胶州湾,越往外海走,风浪越大。甲板上,工作人员给每户发了一小束白菊和一个沙漏:“到了指定海域,会鸣笛示意,大家依次到船尾撒放,注意安全。”

当船驶入指定海域,船长通过广播说:“现在到达北纬36度18分,东经120度42分,这里是咱们市的骨灰撒海专用海域。”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到船尾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像父亲以前出海回来,带着一身海的味道。妻子打开骨灰盒,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,混着女儿画的海鸥图案。我抓起一把,迎着风撒向海面,粉末被风吹散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扑向翻涌的蓝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正规的海葬流程不是“束缚”,而是对逝者的尊重,更是对大海的敬畏。父亲一生敬畏大海,我们用合规的方式送他回家,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。

船返航时,夕阳把海面染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