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海边还浸在薄雾里，我和父亲并肩站在防波堤上，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扑在脸上，像母亲生前总爱用的那款海洋味护手霜的味道。父亲的手有些抖，他低头摩挲着木盒上的纹路——那是母亲亲手刻的海浪图案，她说等她走了，就把她“送回大海去”。我们是来完成她的遗愿的。

母亲这辈子没离开过这座沿海小城，却总说自己是“大海养大的孩子”。我记事起，她最常带我去的地方就是海边。退潮时她会蹲在滩涂上捡贝壳，说每个贝壳里都藏着海浪的悄悄话；涨潮时她就牵着我的手站在岸边，看浪花一次次漫过脚背，“你看，大海从来不会停留，却永远都在那里。”她总这样说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。后来她查出重病，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我和父亲说：“别给我买墓地啦，多贵啊，还占地方。把我撒进海里，我就能跟着洋流去看看太平洋，去澳大利亚的大堡礁，去冰岛的极光下——活着没机会到处跑，死了倒能自由点儿。”当时我只觉得心酸，直到此刻站在海边，才忽然懂了她话里的坦荡。

父亲深吸一口气，慢慢打开木盒。里面的骨灰比我想象中轻，带着细微的灰白色颗粒，像被阳光晒过的细沙。他抓起一把，迎着海风轻轻扬起，骨灰乘着风，簌簌地飘向海面。没有想象中的沉重，反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，在晨雾里打着旋儿，然后被涌来的浪花温柔地接住，瞬间融成一片。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，抓起一把撒向大海。指尖触到骨灰的温度时，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暖手的样子——原来死亡不是冰冷的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抱。远处有海鸥掠过，发出清亮的叫声，父亲喃喃道：“你妈以前说，海鸥是大海的信使，现在它们该带着她去旅行了。”

那天之后，我常常会一个人来海边。有时是傍晚，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，觉得母亲就藏在那片波光里；有时是雨天，听海浪拍打着礁石，像她哼过的摇篮曲。我不再害怕提起“撒骨灰”这三个字，反而觉得这是母亲送给我们最温柔的礼物——她没有变成墓碑上冰冷的名字，而是化作了海风、浪花、沙滩上的每一粒沙。前几天父亲整理旧物，翻出母亲年轻时在海边拍的照片，她穿着蓝布裙子，站在浪花里笑得灿烂，背后是望不到边的大海。父亲指着照片说：“你看，她现在比照片里还要自由。”

我终于明白，把骨灰撒到海里从来不是告别，而是让爱以更辽阔的方式延续。大海包容了逝者的身体，却把思念酿成了永恒的潮汐——只要我们记得，她就永远在那里，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里，在每一阵拂过脸颊的海风里，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