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认真思考“身后事”,是在爷爷七十岁生日那天。那天下午阳光正好,我帮他整理抽屉里的老照片,他突然指着一张泛黄的渔船照片说:“囡囡,爷爷以后想葬在海里。”我手里的相框“啪嗒”掉在桌布上,发出闷响。在我的认知里,这种话不该从爷爷嘴里说出来——他是家里最讲究“老规矩”的人,连过年贴春联都要严格按“右为上”的顺序,怎么会突然想到海葬?

我从小在江南的村子里长大,对“身后事”的最初印象,就和村口那片家族祖坟有关。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扫墓,她总会带着一把小锄头、一捆黄纸,蹲在坟前慢慢拔草。“你太爷爷葬在这里,你爷爷以后也要葬在旁边,”她一边把新土添在坟头上,一边絮絮叨叨,“人啊,就该像地里的庄稼,春天发芽,秋天落叶,最后烂在土里,再长出新的苗。这叫‘入土为安’,是本分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本分”,只觉得祖坟里的每一座土坟,都像沉默的长辈,守着村子,也守着我们这些后代。清明节烧纸的青烟飘起来时,我甚至能感觉到,那些埋在土里的祖辈,正透过泥土的缝隙,看着我们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。

海葬好还是土葬好-1

爷爷打断了我的回忆:“你以为我老糊涂了?”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我这辈子,跟大海打了四十年交道,它比你奶奶还懂我。”爷爷年轻时是渔民,十六岁跟着船队出海,三十岁那年在台风天救过落水的学徒,胳膊上留着一道月牙形的疤,是被船桨划的。他说大海是活的,有呼吸,有脾气,却也最公平——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鱼虾;你糊弄它,它就给你风浪。“土葬好是好,”他叹了口气,“可现在村里的地越来越少了,你看后山那片坟地,一年比一年大,把好端端的坡地都占了。我这把老骨头,何必再跟后人抢地盘?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再说,大海里多自在啊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不像土坟,一辈子就钉在一个地方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翻出爷爷的旧相册,里面有张他二十岁的照片:穿着打补丁的渔民服,站在船头,手里举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身后是翻涌的蓝绿色海浪,像一块巨大的绸缎。我突然懂了,大海不是冰冷的水,是他的“老伙计”,是他挥洒过汗水、也藏着他青春的地方。而我坚持的“入土为安”,或许只是把“根”理解得太窄了——根不一定是埋在土里的坟茔,也可以是刻在心里的思念。后来我陪爷爷去民政局咨询海葬手续,工作人员说现在国家鼓励生态安葬,海葬还能领补贴。爷爷听完直摆手:“我不要补贴,就想安安静静地走。”回家的路上,他牵着我的手,像小时候他带我去海边捡贝壳那样,步子慢悠悠的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像两条相依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