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南戴河海葬礼仪公司工作的第三年，依然记得第一次跟着师傅出海时的场景。那天清晨的海雾还没散，甲板上站着一对老夫妻，阿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木盒，盒角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她老伴的骨灰。师傅轻声说：“咱们这活儿，不是送走一个生命，是帮着活人把念想安在海里。”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心里的标尺。

去年春天，我们接待了王阿姨一家。她父亲走的时候92岁，生前是个老渔民，总说“大海养了我一辈子，走了就得回去”。仪式前三天，王阿姨带着父亲的旧渔网和一顶褪色的草帽来公司，红着眼眶问：“能不能把这些也一起送下去？他这辈子离不了大海。”我们当即调整了仪式流程，那天出海时，师傅特意把船开到老人年轻时打渔的海域。当骨灰混着渔网碎片和花瓣落入海中，王阿姨突然笑了，抹着眼泪说：“爸，您看这浪花，跟您当年带我赶海时一模一样。”海风卷着她的声音飘远，我忽然明白，海葬不是终点，是让思念有了具体的方向。

常有家属问我们，海葬是不是太简单了？其实不是。我们见过太多传统殡葬里，家属被繁琐流程压得喘不过气，而海葬的仪式感藏在细节里。上个月有位姑娘为母亲办海葬，母亲生前爱唱评剧，我们就在默哀后放了段《刘巧儿》的选段，姑娘抱着母亲的照片跟着轻轻哼，海面上的海鸥好像也停了翅膀。我们还会根据家属需求准备不同的花束，有人带了逝者爱吃的糖果撒进海里，有人把孩子画的画折成纸船漂向远方。这些细碎的心意，让告别少了沉重，多了对生命的温柔回望。

做这行久了，我越来越觉得海葬是件有温度的事。我们的团队里有退伍军人出身的船长，熟悉每片海域的潮汐；有学过心理学的礼仪师，总能在家属哽咽时递上一杯温水；连负责准备物料的大姐，都会把骨灰盒擦得一尘不染。上个月暴雨天，我们本来建议改期，可家属说：“老爷子生前最爱雨打芭蕉，就这天吧，他肯定喜欢。”那天我们撑着伞站在甲板上，雨水混着海水打在脸上，却没人觉得狼狈。当骨灰随着雨丝落入海中，家属说：“谢谢你们，让他走得像他活的时候一样自在。”

现在每次出海，我还是会想起师傅那句话。南戴河的海每天都不一样，有时风平浪静，有时浪花翻涌，但不变的是我们对逝者的尊重，和对家属的陪伴。看着家属把思念折进纸船，让它漂向海天相接的地方，我知道这份工作的意义——不是送走一个生命，是帮着那些活着的人，在大海的怀抱里，轻轻放下，然后带着爱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