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,我和姐姐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码头时,海风正卷着细碎的浪花打在栏杆上。盒子不重,却像坠着千斤往事——父亲生前总说“人走了就该回归自然”,母亲在一旁补了句“把骨灰撒进海里,省得你们总惦记着扫墓的路远”。那时我们只当是老两口的玩笑话,直到父亲真的离开,才发现那些话早被他们认真写进了遗嘱里。
母亲是在父亲走后第三年确诊的阿尔茨海默症。她渐渐记不清我们的名字,却总在黄昏时坐在阳台看海,嘴里反复念叨:“你爸说海是活的,比石碑暖和。”有次我给她读报纸上关于海葬的报道,她突然抓住我的手,眼神清亮得像年轻时:“我也要跟你爸去海里,你们以后想我了,就去海边走走,听听浪声,我就听见了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父母早已用他们的方式,为我们铺好了一条“告别”的路——不是让我们困在墓碑前的悲伤里,而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,与他们重逢。

海葬仪式比想象中安静。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骨灰坛,父亲的名字刻在坛身,笔画被海浪打湿时,突然觉得那些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。姐姐抱着坛底,我扶着坛口,走到船尾的投放点。海风突然停了,海面像一块平铺的蓝丝绒,工作人员说:“现在洋流平稳,适合投放。”我们一起将骨灰坛放入海中,看着它带着花瓣慢慢下沉,坛身逐渐溶解在水里,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直到有海鸥从头顶掠过,姐姐突然笑了:“爸以前总说想看海鸥追着渔船飞,现在他自己成了海鸥的邻居。”那一刻,眼泪没掉下来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撑住了——原来真正的离别,不是失去,而是换了种方式“在场”。
今年春天,我带着女儿去海边放风筝。风筝线突然脱手,飘向远处的海面时,女儿指着浪花喊:“妈妈你看,爷爷在跟风筝打招呼!”我蹲下来抱住她,想起父亲曾说“人这辈子就像一滴水,落进海里才不会干涸”。以前总觉得海葬是“放手”,现在才懂,它是父母送给子女最温柔的礼物:我们不用再担心墓地的维护,不用在清明的雨里赶长途车,想念他们时,抬头看见云是他们,低头看见浪是他们,连孩子画纸上的蓝色,都成了他们的形状。母亲的病情稳定时,我们推着轮椅带她去海边,她摸着轮椅扶手,轻声说:“等我也变成海水,就和你爸一起托着你们的船。”
父母海葬对子女好吗?或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。它让“思念”从沉重的仪式,变成了轻盈的日常——在晨光里的潮声中,在黄昏时的帆影里,在孩子指着海面说“爷爷奶奶在跳舞”的笑声里,我终于明白:父母从未离开,他们只是把家安在了更广阔的地方,让我们在每一个想起他们的瞬间,都能听见海的回答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