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个秋天,银杏叶刚黄透半条街。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,“囡囡,以后别给我买墓地了,把我撒进东海吧,我喜欢听浪声。”那时我只当是老人随口说的话,直到她真的离开,整理遗物时翻到她藏在抽屉里的一张老照片——那是她二十岁时在海边拍的,穿着蓝布衫,辫子甩在身后,笑得比浪花还亮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:“愿做东海一尾鱼,岁岁听潮来。”
我这才明白,她不是随口说说。可“把骨灰撒进海里”,真的能行吗?我拿着照片去民政局问,工作人员笑着说:“当然可以,海葬是国家鼓励的生态安葬方式,合法合规,还能节约土地呢。”他递给我一张《骨灰海葬申请登记表》,说需要准备外婆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,还有我们几个直系亲属的身份证复印件。原来海葬不是“偷偷摸摸”的事,反而有一套正规流程:先在户籍所在地的殡葬管理部门申请,审核通过后由指定的殡葬服务机构安排出海时间,全程有工作人员陪同,连骨灰盒都是统一提供的可降解材质,不会污染海洋。
约定的出海日是个晴天,我们跟着殡葬服务的船从码头出发。船上有十几个家庭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。外婆的骨灰盒是她生前挑的,淡蓝色,上面刻着一朵浪花,和那张老照片上的浪花一模一样。开船的师傅说,这片海域是专门划定的海葬区,水深足够,洋流稳定,不会影响近海生态。船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预定海域,船长关掉引擎,海面突然静下来,只有风掠过桅杆的声音。工作人员轻声说:“家属可以准备了。”我打开盒子,骨灰混着提前准备的白玫瑰花瓣,妈妈和舅舅一人抓了一把,我们一起把骨灰撒进海里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骨灰像细碎的星光,跟着浪花一荡一荡,慢慢沉进蓝色里。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外婆的意思——她不是消失了,是变成了海的一部分。
出发前我带了相机,想把这个过程拍下来。一开始有点犹豫,觉得对着亲人的骨灰盒镜头会不会太冒犯,舅舅却说:“拍吧,以后想外婆了,看看这段视频,就像她还在海边笑着看我们。”拍摄的时候我没开闪光灯,尽量站在角落,镜头里有海面上跳动的光斑,有妈妈撒花瓣时微微颤抖的手,有骨灰落下时泛起的涟漪,还有同行的阿姨悄悄抹眼泪的侧脸。后来整理视频,我加了一段外婆老照片的影像,配了她生前最喜欢的《渔光曲》。画面里,二十岁的她在海边奔跑,八十岁的她化作浪花远去,两段影像在海浪声里慢慢重叠。

现在那段视频存在我的手机相册里,加密了,设了“永不删除”。前几天整理外婆的遗物,翻到她写的日记,其中一页说:“人这辈子,来处是娘胎,去处是尘土,若能变成水,就能跟着云走,去看囡囡去的每一个地方。”我点开视频,听到熟悉的浪声,突然觉得外婆没骗我。她真的变成了水,变成了云,变成了我抬头就能看见的那片海。海葬不是终点,是她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——在每一次涨潮时,在每一片浪花里,在那段能反复回看的视频里,让爱永远有处可寻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