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,带着咸涩的潮气。我站在甲板上,看着父亲的骨灰随着花瓣一起落入海中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扑向蓝色的怀抱。仪式结束后,工作人员轻声问:“这个骨灰盒,您是打算带走,还是在这里一起处理?
手里的骨灰盒是父亲生前自己挑的,浅棕色的实木,边角打磨得很圆润,上面刻着他喜欢的兰草。买的时候他笑着说:“不用太花哨,能装下我这点念想就行。”可此刻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捧没散尽的月光——撒完骨灰,这空盒子该怎么办呢?
我想起仪式前和殡仪馆王师傅聊过。他说最常见的处理方式,就是像撒骨灰一样,把盒子也一起放入大海。“很多老人会提前交代,骨灰盒不用留着,跟着一起‘回家’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翻涌的浪,“实木的盒子在海水里泡久了会慢慢分解,变成小鱼小虾的家,也算另一种‘生生不息’。”那天风大,王师傅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,可“回家”两个字却很清晰。父亲生前总说自己是“海边长大的野孩子”,退休后每年都要去海边住两个月,捡贝壳给孙辈串手链。或许,让这个刻着兰草的盒子跟着他,在海里慢慢变成泡沫,才是他想要的自由。
后来在休息区等船靠岸,我看见邻座的阿姨正用一块蓝布仔细包着一个白色的盒子。她注意到我的目光,笑着解释:“这是降解盒,玉米淀粉做的,遇水就化。”她打开盒子给我看,里面铺着一层干花瓣,“我先生走前说,不想给大海留‘垃圾’,特意选了这种。刚才撒骨灰的时候,盒子放在最下面,跟着一起沉下去,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变软了。”她指尖划过盒面上烫金的小字——“归于自然”,眼里没有悲伤,倒像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。原来除了实木盒随葬,还有这样的环保选择,让告别也能轻一点,再轻一点。

也有家属会把骨灰盒带回家。后排有个年轻姑娘抱着盒子,里面装着她奶奶的遗物: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,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“奶奶生前最疼我,盒子我想留着,放她常坐的藤椅旁。”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小小的画笔,在盒盖内侧画了个简笔画——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牵着小女孩,“等以后想她了,就打开看看,好像她还坐在那儿织毛衣。”阳光透过舷窗落在画上,线条歪歪扭扭,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。原来骨灰盒也能变成“念想的容器”,装着没说完的话,没来得及做的事。
回程的车上,我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膝头,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。其实处理方式从来没有标准答案。有人让盒子随浪而去,是遵从“从自然来,回自然去”的豁达;有人选环保降解盒,是给地球留一份温柔;有人把盒子变成纪念物,是让思念有个落脚的地方。重要的是,这个小小的木盒,从装着骨灰的“容器”,变成了告别里最后的注脚——它不必完美,不必昂贵,只需要带着我们的爱和尊重,完成最后一程。
海风又吹进来,带着远处海浪的声音。我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的兰草,突然觉得,父亲或许早就知道答案。他挑这个盒子时,眼里的光不是在选一件“丧葬用品”,而是在挑一个“伙伴”——陪他走完人间最后一段路,然后用最舒服的方式,和这个世界说再见。就像海葬不是结束,而是他以另一种方式,住进了我们每天看见的潮起潮落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