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在威海参加了一场海葬仪式,四月的海风还带着凉意,白色的菊花在每个人手中微微颤动。当工作人员将混着花瓣的骨灰缓缓撒向黄海时,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位阿姨正用石块压着黄纸,火苗在风中明明灭灭,纸灰随着浪花飘远。旁边有人低声议论“海葬本就讲究干净,烧纸多不吉利”,阿姨却红着眼眶说“不烧点啥,他在那边咋过活”。这场面让我忽然意识到,海葬与烧纸的“矛盾”背后,藏着中国人对生死最朴素的情感与纠结。
“海葬不吉利”的说法,其实藏着老辈人刻在骨子里的丧葬观念。传统丧葬讲究“入土为安”,土象征稳固,能让逝者“长眠”,而水是流动的——古人眼里,“落水”总带着悲剧色彩,“落水鬼”“水猴子”的传说更让“入水”成了忌讳。小时候听奶奶说,村里老人若意外落水去世,下葬时要在棺材底铺石灰,“怕他跟着水走,不安生”。海葬虽说是将骨灰撒入大海,可在传统视角里,“骨灰随水漂”仍像是“无家可归”,不如土葬“落定”让人踏实。这种对“安稳”的执念,让“海葬不吉利”的说法在老一辈中悄悄流传。

可即便觉得“不吉利”,为什么还要烧纸?那天看着阿姨往火里添纸,我忽然懂了——烧纸从来不是迷信,是生者给逝者的“家书”。小时候见爷爷给太奶奶烧纸,总念叨“多烧点元宝,天冷了买件厚棉衣”“别省着,想吃啥就买”,纸灰飘起来时,他会说“看,你太奶奶接着了”。对中国人来说,死亡从不是终点,而是“换个地方生活”,烧纸就是给逝者“寄生活费”,是跨越生死的牵挂。海葬简化了仪式,没有墓碑可扫,没有坟茔可祭,烧纸成了为数不多能“亲手为逝者做点什么”的事。就像那位阿姨说的:“骨灰撒进海里是国家号召,可我当妈的,总得让他知道家里人没忘了他。”
如今想来,“不吉利”与“烧纸”的碰撞,不过是传统与现代的温柔角力。海葬的推广是因为土地资源紧张,是环保理念的进步;而烧纸的保留,是情感需求的延续。就像仪式上那位80岁的爷爷,既支持儿子选择海葬,又坚持要烧一沓“往生钱”:“他活着时总说‘死后别占地方’,可我这当爹的,总得送他最后一程。”这里的“不吉利”不是真怕鬼神,是怕逝者“受委屈”;烧纸也不是求“庇佑”,是怕思念没处安放。现代人总说要“破除迷信”,可有些习俗早不是迷信,是刻在血脉里的“爱”。

离开海边时,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,纸灰早已融进浪花。或许所谓“吉利”,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形式。土葬、火葬、海葬,不过是逝者回归自然的不同方式;烧纸、献花、放孔明灯,都是生者对逝者的牵挂。海葬的“不吉利”会慢慢淡去,但烧纸时那一点火光里的温度,会一直留在人心——因为真正的“吉利”,是让思念有处安放,让爱能跨越生死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