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海边还浸在墨蓝色里,沙滩上却已有了细碎的脚步声。我裹紧外套蹲在礁石上,看着不远处那艘漆成原木色的木船被三四个男人轻轻推到浅水区,船帮上绑着的白色帆布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片半开的云。沙滩上的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衣服,手里或捧着白菊,或攥着用粗麻绳系着的小布包,没有人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下下漫过脚踝,带着咸涩的凉意。
这是村里今年第三次集体出海水葬。逝者是林伯,上个月刚走的老渔民,走前攥着儿子的手说:“把我撒回海里去,我打了一辈子鱼,海是我的家。”村里的水葬不兴热闹,只请亲近的人送最后一程,这次却多了个插曲——林伯的孙子小林是学摄影的,想拍段视频留作纪念,“不是要给谁看,就是想把爷爷‘回家’的路记下来。”
木船渐渐往深海划去时,天刚好泛起鱼肚白。掌舵的是七十岁的陈叔,他在这片海域航行了五十年,手里的橹摇得又稳又慢,“慢点开,让林伯再看看家门口的海。”船舱里放着林伯的骨灰坛,用他生前常穿的蓝色粗布衫裹着,旁边摆着个褪色的海螺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救下的搁浅海豚留下的,后来成了他最宝贝的东西。我站在船尾,看着小林举着相机,镜头从老人的皱纹移到坛身上的布衫补丁,又转向远处盘旋的海鸥,他的手有点抖,却一直没放下。
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陈叔突然停了橹,“到了。”这里的海水是深靛色的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浪尖碎成一片金箔。林伯的儿子解开布衫,双手捧着骨灰坛,慢慢蹲下身。没有哀乐,只有风声和海鸥的鸣叫,有人开始往海里撒白菊,花瓣沾了海水,沉得很慢,像一群迟到的蝴蝶。小林的相机一直对着海面,直到最后一捧骨灰落入水中,他突然低声说了句:“爷爷,到家了。”那一刻,我看见船舷边的海水里,有几尾银色的小鱼游过,尾巴扫过水面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回来的路上,沙滩被晒得发烫。小林把相机里的视频导出来给大家看,画面有些晃,却格外真实:起航时沾着露水的帆布,陈叔掌舵时凸起的青筋,撒骨灰时随风飘远的菊瓣,还有最后海面上那几尾突然出现的小鱼。没人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里的海,仿佛能听见林伯年轻时哼的渔歌,混着海浪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或许这就是水葬的意义——不是告别,而是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回家,就像那些落进海里的骨灰和花瓣,终会在某个清晨,随着潮水,轻轻漫过记忆的沙滩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