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的那个冬天,北京的雪下得特别大。灵堂里的白菊还没谢,家里人就围坐在沙发上,低声讨论起骨灰的去处。姑姑抹着眼泪说:"还是选块墓地吧,逢年过节能去看看,心里踏实。"父亲却望着窗外的雪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"妈这辈子最喜欢海,退休那年说想去看海,结果身体没扛住......要不,咱们考虑撒海?"
这话一出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我想起奶奶总翻的那本旧相册,里面有张她年轻时在北戴河拍的照片,穿着蓝布衫站在礁石上,风把头发吹得乱蓬蓬,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总说"大海是活的,装得下所有心事",可真要把骨灰撒进海里,我心里还是打鼓——老话说"入土为安",撒海会不会太"轻"了?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

后来我们跑了好几趟殡葬服务中心,也查了不少资料,才慢慢解开心里的疙瘩。原来北京早就有骨灰撒海的服务,不算新鲜事,反而这几年越来越多人选。工作人员说,现在土地资源紧张,传统墓地价格高,还得考虑后续维护,撒海不仅费用低,手续也简单:提前在网上预约,提交逝者证明,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船舶载着家属出海,全程有工作人员引导,仪式感一点不少。最让我意外的是政策支持,北京对骨灰撒海还有补贴,说是为了推广绿色殡葬,算下来比买墓地省了一大笔钱。父亲听了直点头:"妈一辈子节俭,知道了肯定高兴。"
真正登船那天,天出奇地晴。船是白色的,印着"生命之舟"四个字,甲板上站着十几户人家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,有的用红布包着,有的系着黄丝带。开船后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,远处的海鸥跟着船飞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工作人员轻声提醒:"等会儿到指定海域,大家可以把骨灰和花瓣一起撒下去,想说的话也可以对着大海说。"
轮到我们时,父亲打开奶奶的骨灰盒,里面的骨灰细腻得像沙滩上的沙。我抓了一把花瓣撒进海里,看着它们被浪花卷着漂远,母亲哽咽着说:"妈,您到海边了,慢慢玩,别想家。"父亲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,骨灰遇到海水就化了,像雪融进春天的河里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"安"从来不是一块墓碑能定义的。奶奶喜欢的海,此刻正用最温柔的方式抱着她,她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——在每一朵浪花里,在每一声潮声里,在我们想起她时,心里泛起的那阵暖意里。
回来的路上,姑姑靠在窗边说:"以前总觉得撒海是'没根',现在倒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'回家'。"是啊,土地会被遗忘,墓碑会被风化,可大海永远在那里,潮起潮落都是念想。这些年北京的墓地价格越来越高,不少家庭为了一块"方寸之地"背上负担,而骨灰撒海不仅省下了土地,更让生命以最自然的姿态延续。或许所谓的"传统",从来不该是束缚,而是在时代里找到让逝者安心、生者释然的方式。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把奶奶生前喜欢的茉莉花,撒进海里。海风掠过脸颊时,总觉得她在笑着说:"你看,大海多好啊,我在这儿,挺好的。"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