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。海风掀起衣角时,忽然想起他总说退休后要去看南海的蓝眼泪。白色的骨灰随着木勺倾斜坠入海面,像一群受惊的银鱼倏地潜入深蓝,瞬间没了踪影。
最初的日子总在失眠时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母亲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,可我知道父亲最怕黑,他总在起夜时把走廊的灯全打开。直到清明前夕整理旧物,翻出他珍藏的航海日志,泛黄的纸页里夹着1987年的船票存根,还有张褪色的便签:"等囡囡高考结束,咱们去看海。"原来他念叨了半生的远航,早就把我写进了目的地。
去年夏天在涠洲岛,民宿老板指着退潮后的礁石滩说,那些嵌在石缝里的贝壳都是大海寄来的信。我蹲下身捡起枚虎斑贝,忽然听见熟悉的笑声从浪花里浮上来——就像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头,在青岛栈桥追着海鸥跑的那个下午。咸涩的海风扑在脸上,恍惚间看见他蹲在浅水区,正把贝壳排成小小的舰队。

上个月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,是位渔民在西沙拍到的荧光藻。幽蓝的光点在浪尖闪烁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瓶子。我突然明白,当骨灰融入大海的那一刻,父亲并没有离开。他化作了潮汐里的絮语,晨光中的帆影,变成每次涨潮时漫过脚踝的清凉,变成我枕边带着海盐味的梦。

此刻我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夕阳把浪花染成蜂蜜色。远处归航的渔船拖着橘红的光带,像谁在海平面划亮了火柴。或许灵魂从不需要固定的坐标,当爱成为跨越生死的缆绳,每朵浪花都是故乡,每道波纹都是回家的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