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北京还浸在薄雾里，我握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民政局门口。盒子比想象中轻，像捧着一捧晒干的月光。工作人员递来登记表时，指尖的温度让我想起父亲总说的话："人这一辈子，赤条条来，赤条条去。

预约海撒要提前三个月，需要携带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和家属身份证。审核通过后，会收到一张蓝色的通知单，上面印着"渤海湾专用航线"的字样。等待的日子里，我常翻看父亲的相册，他退休后总爱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边喂红鱼，说等老了就把骨灰撒进水里，"跟着鱼儿游遍四海"。

出海那天是个晴日，码头上聚集着二十多个家庭。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素色的骨灰盒，有人用红布裹着，有人系着逝者生前最爱的丝巾。工作人员轻声引导我们登船，船舱里备着热水和一次性纸杯，墙上挂着"生命回归自然"的木牌。开船时引擎的震动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车载我过长安街，后座传来的心跳声也是这样沉稳有力。

当船行至渤海湾指定海域，广播里响起舒缓的钢琴曲。工作人员示范着将骨灰与花瓣混合，顺着专用漏斗缓缓撒向海面。我蹲在船舷边，看着父亲化作无数银白的星子融入碧波，海鸥掠过时翅膀带起的风，像他从前抚摸我头顶的手掌。同船的阿姨将丈夫的骨灰撒向远方，喃喃道："你不是总想去看海吗？现在天天都能看了。"

返航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，把海水染成琥珀色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纪念证书，烫金的文字在余晖里闪着微光。甲板上有位老先生对着大海挥手，背影被拉得很长。我突然明白父亲说的"赤条条去"，原是化作云、化作雨、化作滋养万物的尘埃，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人间。

回家的路上经过什刹海，荷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滚落。想起父亲曾说，水是世上最温柔的东西，却能穿石、能载舟、能包容一切。或许生命从海洋来，回到海洋去，本就是最圆满的轮回。如今每次路过水边，我都会驻足片刻，仿佛能听见浪花里传来熟悉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