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北京市民政局海葬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时，我攥着父亲的死亡证明，指节都泛了白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，办公室里却暖融融的，浅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针织毯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渤海湾海图，蓝色的航线像一道道温柔的泪痕。

"坐吧，喝杯热水。"说话的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，鬓角有几缕碎发，戴着细框眼镜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。后来才知道，她就是这里的主任。她没有急着问手续，反而先给我讲起海葬的故事："去年有位老先生，生前是远洋船长，非要让儿子把骨灰撒在他跑了一辈子的北太平洋。我们联系了远洋货轮，船员们自发在甲板上举行了仪式，老人的儿子说，父亲好像又回到了浪尖上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海风吹过船帆，我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了下来。

办手续时才发现，海葬远比我想的细致。主任拿出一沓表格，上面列着出海时间、骨灰撒放区域、家属随行人数，甚至还有"是否需要播放哀乐""是否准备花瓣"这样的选项。"每个家庭的需求都不一样，"她边说边帮我勾选，"上次有个小姑娘，说妈妈生前爱跳广场舞，非要在撒骨灰时放《最炫民族风》，我们也陪着她在甲板上'嗨'了一回。"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，阳光下，一群人举着鲜花，背景是翻涌的浪花，看不出悲伤，倒像一场温暖的告别。

跟着海葬船出海那天，天格外蓝。主任也来了，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，帮着家属扶老人、递纸巾。当洁白的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中，她突然轻声说："你看，海水是流动的，他们会去很多地方。"我望着远处的海鸥，突然明白，海葬不是终点，而是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回程时，她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海水和贝壳："留个纪念，以后想他了，就来海边看看。"

现在每次路过民政局，我都会想起那间温暖的办公室，想起那位总说"生命该像海一样宽广"的主任。她和同事们就像海上的摆渡人，用耐心和温柔，帮逝者完成最后的旅程，也帮生者找到与往事和解的勇气。或许我们不必记住她的名字，因为这份工作本身，早已刻满了对生命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