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陪母亲去办理奶奶的海葬手续,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准备些随葬的东西,母亲突然红了眼眶,说“总觉得该放些什么,让她走得安稳些”。回来的路上,我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,看着潮起潮落,母亲摩挲着奶奶留下的旧相册,轻声说:“你奶奶一辈子节俭,可心里藏着好多牵挂,要是能让她带着这些‘念想’走,或许就不孤单了。”那天起,我们开始一点点整理那些藏着故事的小物件,想着哪些该陪她沉入这片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大海。
最先被放进收纳盒的是奶奶的老花镜。那副银边眼镜跟着她二十多年,镜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是有次给我缝棉袄时不小心被针扎到,手一抖磕在桌角留下的。奶奶晚年视力不好,却总爱坐在窗边看报纸,说“字小没关系,慢慢瞅,总能看清”。后来她手抖得拿不稳报纸,就换成了听收音机,眼镜却一直放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,擦得干干净净。母亲把眼镜用软布包好,轻轻放进骨灰盒的缝隙里,“让她带着,路上要是想看看风景,还能戴上瞅瞅。”

然后是一小袋海边捡的贝壳。奶奶老家在胶东半岛,年轻时跟着爷爷来内陆生活,却总说“还是海边好,空气里都带着咸腥味”。每年夏天她都要去一趟海边,回来时兜里准装着几个贝壳,说“这是大海的悄悄话,得攒着”。我们挑了三个最特别的:一个带着螺旋纹路的海螺,是她60岁生日在青岛栈桥捡的,当时她举着海螺让我听,说“听见没?里面有海浪的声音”;一个扇形的贝壳,边缘泛着珍珠白,是她70岁时在威海银滩捡的,那天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,像个孩子似的笑;还有一个小小的虎斑贝,是去年我带她去三亚时捡的,她那时已经走不动远路,我蹲在海边挑了半天,她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,说“这个好,像小老虎,精神”。把贝壳放进骨灰盒时,母亲说:“这下她能天天听海浪了,再也不用盼着夏天。”
最后放进的是一沓孩子们画的画。堂哥家的小女儿今年7岁,听说太奶奶要去“大海家做客”,趴在桌上画了一上午,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、大海和一个牵着风筝的老太太,旁边写着“太奶奶,风筝会带着我想你”。小侄子才4岁,画了个圆圈当脑袋,下面画着波浪线当裙子,说“这是太奶奶,在大海里跳舞”。母亲把这些画折成小小的方块,小心翼翼地塞进骨灰盒的角落,“让她带着孩子们的心意,知道家里还有人记着她,盼着她在那边开心。”
海葬那天风很轻,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当工作人员把骨灰盒缓缓放入海中,看着它带着那些小物件慢慢沉入深蓝,母亲没有哭,只是轻轻说了句“路上慢点,记得常回来看看”。其实我们都知道,那些被放进骨灰盒的东西,从来不是什么“随葬品”,而是奶奶留在这世上的温度——是她用过的旧物,带着生活的烟火气;是她爱的大海信物,藏着对自由的向往;是孩子们纯粹的思念,写满了生生不息的牵挂。它们跟着骨灰盒沉入海底,却把爱留在了水面之上,像海浪一样,一遍遍拍打着我们的记忆,温柔又绵长。或许对逝者来说,最好的“随葬”从不是贵重的珍宝,而是那些带着人间温度的碎片,让他们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,还能闻到熟悉的气息,摸到温暖的痕迹,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离开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