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回到了这片海滩。潮水漫过脚背时带来细碎的贝壳,像祖父生前总爱装在衣兜里的糖纸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远处归航的渔船正卸下满舱银鳞,鸥鸟掠过时抖落的水珠,让我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:"把我撒进海里吧,就撒在老码头第三根木桩往南的地方。"

那年我才十六岁,只觉得这个愿望比村里老人念叨的土葬更让人心里发慌。祖父是镇上最后的老渔民,皱纹里嵌着几十年的海风与盐粒,指节粗大得像老船上的铁锚。他总爱在夏夜的晒谷场上讲故事,说年轻时见过会发光的鱼群从船舷游过,说某次风暴里被巨浪掀起的船舱里,竟漂着一只来自南洋的青花瓷瓶。那时的我趴在他膝头,闻着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海腥味,觉得大海是个藏着无数秘密的魔盒。

直到三年前整理祖父遗物,我在褪色的木箱底层发现了一沓泛黄的航海日志。1958年的某一页画着简陋的航线图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"今日救下绿头鸭一只,翅膀受伤,养在舱里三日。放归时它绕船三圈,像在道谢。"还有张夹在日志里的黑白照片,年轻的祖父站在甲板上,身后是乘风破浪的木船,海风吹得他的粗布衬衫像鼓起的帆。原来那些被我当作神话的故事,都是他真实的生命印记。

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撒在海底-1

去年深秋,我租了条小渔船驶向祖父指定的海域。那天没有风,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当洁白的骨灰簌簌落入水中,竟有成群的银鱼游来,在阳光折射下形成闪烁的光带。船长说这是罕见的"鱼阵",像是大海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我忽然懂得祖父为何如此眷恋这片海——他不是要消失,而是要回到最懂他的怀抱里。那些随波逐流的骨灰,会变成珊瑚的养分,变成鱼群的食物,变成海风里的盐粒,永远守护着他挚爱的蓝色家园。

如今每次来海边,我都会带一把祖父生前最爱吃的咸饼干,掰碎了撒向浪花。看着海鸥俯冲啄食的身影,听着潮水拍打礁石的韵律,就像听见祖父在说:生命从不是静止的点,而是流动的河。当我们把骨灰撒向大海,不是结束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开始——开始在潮起潮落中见证日月轮转,在鱼跃鸥飞里延续生命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