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，我跟着父母和姑姑们去了一趟海边。那天风很大，咸腥的海风卷着碎浪拍在礁石上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奶奶的骨灰盒被爸爸抱在怀里，那是个深棕色的木盒，边角被摩挲得发亮——奶奶生前总说，她最爱海，年轻时跟着爷爷跑船，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，老了走不动了，就天天坐在阳台看落日，说那晚霞像极了当年见过的海上火烧云。

船开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，船长说这里水流稳，适合撒骨灰。爸爸打开木盒，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，混着几小块没烧透的骨头渣。姑姑突然哭出声：“妈，您这一撒，不就散了吗？还怎么投胎啊？”这话像根针，扎得我心里一紧。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给我讲的故事，说人死后要好好安葬，灵魂才能找到回家的路，投个好人家。可现在，她要变成大海里的一捧沙了。

后来我去问学佛的陈阿姨。她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说：“傻孩子，轮回看的是心识，不是肉身。你奶奶生前心善，总帮邻里修补渔网，临终前还惦记着把积蓄捐给村里的小学，这样的人，灵魂早就干净透亮了。骨灰撒在哪里，不过是肉身的归宿，就像脱掉旧衣服，衣服扔了，人还是那个人。”她顿了顿，指着窗外的树，“你看那落叶，落在土里成了养分，明年树又发芽，这不也是一种轮回？”

前几天整理奶奶遗物，翻到她的日记本。最后一页是她生病时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，却看得清：“海是活的，比土更自由。我走了，就去海里漂着，看日出，听浪声，要是遇到赶海的孩子，就托浪花送个漂亮的贝壳。别惦记我投胎不投胎，我在海里看着你们好好活，就比啥都强。”原来她早就想明白了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总觉得奶奶就在身边。有时是一阵突然变向的风，吹乱我的头发；有时是脚边突然冲上来的小螃蟹，横着爬过我的脚背。或许所谓轮回，从来不是简单的“投胎转世”，而是那些爱过的、被爱的记忆，像海水一样，永远包裹着我们。骨灰撒进大海，不是消失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，继续陪着我们看这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