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整理父亲遗物时,我在他的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份海葬申请书。泛黄的纸页上,他的字迹依旧有力,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——那是他每次提到大海时必做的动作。父亲退休后总爱去海边钓鱼,常说“大海装得下所有心事,也容得下最后归宿”,可当社区工作人员打来电话,问我是否确定要按他的遗愿参加海葬仪式时,我握着电话的手却止不住发抖。
其实我知道父亲是认真的。他曾不止一次跟我讲,土葬要占一块地,火化后骨灰盒也得找地方安放,“不如撒进海里,跟着洋流看看世界”。可真到了要面对的这天,我却突然怕了。不是不尊重他的选择,而是情感上始终跨不过那道坎。想象着洁白的骨灰被撒进深蓝的海水里,随着波浪渐渐散开,就像他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——没有墓碑可以抚摸,没有具体的地点能让我坐下来和他说说话。这种“抓不住”的感觉,比葬礼上的眼泪更让人窒息。
后来和朋友聊起这件事,才发现有类似想法的人并不少。邻居张阿姨的丈夫去年海葬,她最终没去现场,只让儿子代劳了。“我一想到他要漂在那么远的地方,就心疼得喘不过气。”她说,自己更习惯传统的纪念方式,哪怕只是在小区的树下放束花,也觉得离他更近。还有同事小李,父亲海葬时他正在外地出差,高铁票没抢到,只能在酒店对着大海的方向鞠躬。他说其实心里挺愧疚的,但后来想通了:“我爸生前最讨厌形式主义,他要的是自由,不是我必须站在海边哭一场。”
慢慢我开始明白,家属是否参加海葬,从来不是“孝不孝”的选择题,而是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与逝者告别。有人需要亲眼看着骨灰融入大海,才能完成最后的和解;有人则更愿意把思念藏在心里,用日常的点滴纪念代替仪式。就像父亲总说“心里有海,哪里都是岸”,或许真正的纪念,从来不在形式,而在我们是否记得他曾教会我们的事——比如对自由的向往,对生活的热爱,还有那份藏在波浪线里的温柔。

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去海葬现场了。我会带着父亲最爱的鱼竿,去他常去的海边坐一坐,像以前那样跟他说说最近的事。骨灰撒入大海的那一刻,我可能正在家里整理他的相册,或者学着做他最拿手的红烧鱼。我知道他不会怪我,因为他想要的自由,也包括让我用自己舒服的方式,继续带着他的爱往前走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