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清晨,我和姐姐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码头。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,灰蓝色的浪一层叠着一层,像父亲生前总爱哼的那支老调子,缓慢又悠长。父亲走前攥着我的手说,他一辈子在海边长大,见惯了潮起潮落,最后想变成海里的一部分,"不用墓碑,不用名字,就当我换个地方看日出。"
解开骨灰盒的刹那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捡贝壳的场景。那时他蹲在沙滩上,指着退潮后留在沙窝里的小螃蟹说:"你看,大海什么都收,贝壳、石头、坏掉的船板,最后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。"此刻骨灰从指缝漏下去的时候,真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细沙,带着最后一点温度,跌进青灰色的浪里。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像一片被水流托起的羽毛,打着旋儿沉下去,很快就和海水融在了一起。
后来我查过资料,才知道骨灰其实是骨骼燃烧后的残留物,主要成分是磷酸钙,还有一些钾、钠之类的无机物。这些物质在海水中会慢慢溶解,就像糖块化在水里那样,只是速度要慢得多。钙和磷是海洋里最需要的营养元素,浮游植物会把它们"吃"进去,长成小小的绿藻;然后小鱼游过来啃食绿藻,骨灰里的成分就跟着进了鱼的身体;海鸟叼走小鱼,这些物质又上了天空;等海鸟的粪便落回海里,或者鱼死后沉入海底,它们又会重新回到海水里,开始新一轮的循环。原来父亲说的"换个地方看日出",不是比喻,是真的会变成海里的光、浪里的鱼,甚至是掠过海面的那只海鸥翅膀上的一点光泽。
前几天我又去了那个码头,退潮后的沙滩上散落着很多小贝壳,其中有一枚淡粉色的,边缘带着细密的纹路,像极了父亲以前给我串手链用的那种。我蹲下来捡的时候,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女孩喊:"妈妈你看,贝壳里有光!"阳光透过贝壳的缝隙,在沙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,晃得人眼睛发烫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死亡不是消失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就像海水永远在流动,那些曾经组成父亲身体的物质,正以另一种姿态,在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海里,继续呼吸、生长、发光。





